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焦石

青瑶传小说

第四十四章 焦石

地肺那片焦石滩,张小凡来回走了三趟。

第一趟他下到竖井井底,被烫得撑不住,退了出来。第二趟他带了湿泥裹在手脚上,下到井底多撑了半炷香,还是被地气逼了出来。第三趟他换了法子,在井底把外袍浸透了溪水裹在身上,水汽撑着,他多待了一会儿,但还是不够。井底再往下没有路了,竖井就是地脉最浅的裂口,他到不了更深的地方。

他从石缝里钻出来,坐在焦石滩边上。灰烟从裂缝里涌上来,把整片石滩裹得灰蒙蒙的。他的手脚都烫出了泡,裹着湿泥的地方好一些,没裹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。他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,搁在膝上。青灰色的纹路在灰烟里泛着淡淡的光,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安安静静的。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在纹路里慢慢动了动,往焦石滩的方向偏了偏。

他低头看着那一丝青。在地肺待了三日,那一丝青比在山城时又大了些,颜色也深了些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把玉珏收回怀里。

这时他听见石滩外面有脚步声。他偏头看过去。石滩边缘的碎石上站着一个女人。三十来岁,穿着灰布短打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背上背着一个竹篓。竹篓里装着几块暗红色的矿石,露出一截在外面。她偏头看着张小凡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又看了看他膝上的玉珏。

“你在这待了几天了?”她问。

张小凡没有答。

“地肺的灰烟吸多了,肺要烂的。”她从竹篓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搁在石滩边上。“里面是甘草和苦参,熬水喝。一日两回。”她说完转身就走。

张小凡站起来。“等一下。”

那女人停下来,偏头看他。

“你下过地肺?”他问。

“下了十年了。”那女人说,“我采地血藤的。地肺边上长的地血藤,比别处的药性足。我每月来一趟。”她偏头看了看他怀里的玉珏,目光在玉面上停了一息。“你怀里那东西,靠地气养着?”

张小凡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,搁在掌心里。那女人走近了两步,低头看着玉珏。她看了一会儿,偏头看着张小凡。

“这玉里的魂,是从地脉里长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先天雾魂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在地肺采了十年药。”那女人说,“见过不少灵体往地肺钻。有的为了躲仇家,有的为了养魂。但雾魂往地肺钻的,我只见过你一个。”她偏了偏头,“地肺底下连着地脉源头。你怀里那东西想下去,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从下面长出来的。它想回家。”

张小凡低头看着玉珏。那一丝极淡的青在纹路里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
“下面还有路吗?”他问。

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,蹲在石滩边上,从篓里摸出一块暗红色的矿石,搁在地上。“地肺底下有一条暗河。从竖井井底往北走,有一道裂缝通到暗河边。暗河的水从地脉深处流出来,通到很深的地方。但那条路不好走。裂缝窄,暗河急,水里还有地火石,烫得很。我下去过一次,没走到头就退回来了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着她。
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

那女人站起来,把竹篓重新背上。“你怀里那东西,在地肺边上养着,养个十年八年也养不出什么名堂。地气吸够了,还得往下走。你要找地脉源头,就得走暗河那条路。”她偏头看了看他,“但你现在下去,撑不过一炷香。你身体太虚了。”

她从竹篓里摸出一把暗红色的根茎,搁在石滩边上。“地血藤。你之前挖的那些是三年生的,药性不够。这是十年生的,地肺边上长的,药性足。熬水喝,能帮你撑得久些。你先把身体养好,再下暗河。”

张小凡低头看着那把地血藤。根茎暗红,比他在云梦泽挖到的粗壮许多。他把地血藤收进包袱里,偏头看着那女人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那女人偏了偏头。“叫我阿岩就行。”她往石滩外面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“你下暗河那天,来找我。我住在山那边的镇上,街尾第二间铺子,门口挂着红布。我给你指暗河的入口。”

她走了。灰烟从裂缝里涌上来,把她的背影裹了进去。张小凡站在焦石滩边上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血藤。他把地血藤收好,从怀里取出玉珏,搁在掌心里。青灰色的纹路在灰烟里泛着淡淡的光,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,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慢慢动了动。

他把玉珏收回怀里,走出焦石滩。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,把整片石滩染成了暗红色。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南走,走了半日,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。山坳里有一条浅溪,溪水清得能看见底。他在溪边坐下来,把甘草和苦参熬了一锅水。药水苦中带涩,他喝了两口,把玉珏搁在溪边的浅水里。水汽从溪面上漫过来,绕着玉珏。玉珏的青灰色纹路亮了一瞬,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安安静静的。

他在山坳里住了下来。白日把玉珏搁在溪边的浅水里养着,夜里收回怀里,靠着山壁睡。他每日熬两回甘草苦参水,又隔三日熬一回地血藤水泡玉。月圆又过了一回,玉面结的霜比前几次都薄,泡了半宿便化了。那一缕魂息从深处浮上来,贴着玉面稳稳地贴着。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慢慢动了动,往溪水的方向偏了偏。它想下去。往地脉下面去。

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。

“再等等。我养好了就下去。”

玉珏安安静静的。他把玉珏收回怀里,靠着山壁,闭着眼。山坳里的溪水从石缝间淌过,水声潺潺的,和忘忧涧的水声有些像。他攥着玉珏,攥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