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肺

第四十三章 地肺

往北走了十日，山势越来越高，路越来越窄。

张小凡沿着老乞丐指的方位走。过了两座山，翻过一道岭，前面出现了一片焦黑色的石滩。石滩上没有草，没有树，只有大片大片的碎石和裂缝。裂缝里冒着淡淡的灰烟，气味呛人，带着硫磺和炭灰的焦味。他站在石滩边缘，偏头看了看四周。这片石滩比他想的要大，一眼望不到头。裂缝从石滩深处延伸出来，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。

他踏进石滩。脚下的碎石滚烫，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。灰烟从裂缝里涌上来，闷得他胸口发紧。他把外袍脱下来，浸了溪水，蒙在口鼻上。水汽透过布料渗进来，比干吸灰烟强些。他走了约莫半里路，石滩上的裂缝越来越宽，越来越深。有的裂缝宽得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，里面黑沉沉的，看不见底。他找了一条看起来能走的裂缝，蹲在边上往下看了看。裂缝深处有风涌上来，暖的，带着地脉深处的气息。他从怀里取出玉珏，搁在裂缝边上的石面上。风从裂缝里涌出来，绕着玉珏。青灰色的纹路亮了一瞬，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，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往裂缝方向偏了偏。它在动。往裂缝下面偏。

他把玉珏收回怀里，侧身挤进裂缝。石壁滚烫，贴着肩膀和后背烫得他直抽气。他一步步往下挪。越往下走，裂缝越窄，风越暖，硫磺味越重。走了约莫百步，裂缝忽然宽了些，前方出现一个天然的石窟。石窟不大，顶上裂着一道缝，灰烟从缝里涌上来。石窟正中的地面上有一道深槽，深槽里涌着暗红色的雾气，从地底深处往上冒。他蹲在深槽边上，把玉珏搁在槽沿上。暗红色的雾气从深槽里涌上来，绕着玉珏。玉珏的青灰色纹路猛地亮起来，比在忘忧涧石室里亮得多。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，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在纹路里快速动了动，往深槽方向偏了一大截。

他把玉珏拿起来，低头看着那一丝青。它比在忘忧涧时又大了些，颜色也深了些，不再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，更像是一滴墨落在水里，正在慢慢化开。他把玉珏揣回怀里，站起来，在石窟里转了一圈。石窟北边的石壁上有一道窄窄的裂缝，比南边那条更窄，但风从里面涌出来的更暖，更浓。他把脸凑近裂缝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地气。深处的地气。他侧着身子挤进去。这条裂缝比前面那条更窄，石壁贴着他的胸口和后背，几乎把他挤在中间。他一步步往前挪，挪了约莫五十步，裂缝忽然断了。前面是一道深不见底的竖井。竖井井口不大，只能容一个人上下。他趴在井口往下看了看。井底黑沉沉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风从井底涌上来，暖得烫脸，带着一股浓重的地气。他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，贴在掌心里。玉珏凉凉的，纹路里的那一丝青安安静静地稳着。他把玉珏收回怀里，抬头看了看井壁。井壁上有些凸起的石棱，能搭手搭脚。他抓住石棱，往下探了一只脚。

井壁很烫，石棱很滑。他往下挪了十几步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。他攥住一块凸起的石头，勉强稳住身子。掌心的皮被烫破了，火辣辣地疼。他喘了几口气，继续往下挪。越往下走，井壁越烫，风越暖，地气越浓。他挪了约莫半个时辰，脚终于踩到了井底。井底是一间比上面石窟小得多的石室，顶上的竖井只剩一个碗口大的光点。石室正中有一道浅浅的凹槽，凹槽里涌着暗红色的雾气，比上面深槽里的更浓，更热。他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，搁在凹槽边上。暗红色的雾气从凹槽里涌上来，绕着玉珏。玉珏的青灰色纹路猛地亮起来，比任何时候都亮。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，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在纹路里快速地动着，往凹槽方向偏了一大截。它想下去。

他把玉珏从凹槽边上拿起来，托在掌心里。玉珏烫烫的，贴着他的手心。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。

“你母亲在下面。我下不去了。”

玉珏安安静静的。那一丝青在纹路里又动了动，慢慢稳下来。他把玉珏贴在胸口，靠着井壁坐下来。石室里很热，热得他浑身冒汗。他坐了很久，直到实在撑不住了，才站起来，顺着石棱往上爬。爬到井口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他从裂缝里挤出来，回到石滩上。灰烟从裂缝里涌上来，把整片石滩裹得灰蒙蒙的。他找了一处背风的石缝钻进去，把湿透的外袍拧干，重新裹在口鼻上。

夜里他靠着石壁坐着，把玉珏搁在膝上。月光从灰烟间漏下来，落在玉面上。青灰色的纹路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，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安安静静的。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稳稳地躺着。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。

“我找到地方了。下次再来，我往下走得更深些。”

玉珏安安静静的。他把玉珏收回怀里，靠着石壁，闭着眼。石滩上的灰烟从裂缝里涌上来，把整片焦黑色的地面裹得严严实实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