涧底

第四十二章 涧底

张小凡走了七日，翻过两道山岭，回到了忘忧涧。

他没有刻意往这里走，只是往北，走着走着，山势渐渐熟悉起来。青岚冷雾从山坳间漫出来，涧水声远远传过来，潺潺的，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。他在山坳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往里走。

忘忧涧还是老样子。涧水从山石间淌过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雾。两岸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，风一吹，落叶打着旋儿落进水里，顺流而下。他在涧边站了很久。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。千年青岚、地底阴气、月下执念，凝成了她。她一个人在这里飘荡了几百年，不知道什么是爹娘，什么是肉身温热。直到后土来把她带走。

他沿着涧水往上游走。走到涧水源头时，山壁陡峭，一道窄窄的石缝从崖壁上裂开，涧水从石缝里渗出来。石缝深处黑洞洞的，有风从里面吹出来，带着一股泥土和矿石的潮湿气味。他把手探进石缝里试了试。风是暖的，从深处涌上来。地气。

他在石缝前面蹲了很久。涧水从石缝里渗出来，在崖壁下面汇成浅潭。浅潭的水面很静，倒映着崖壁和窄窄的一线天。他从怀里取出玉珏，搁在潭边的石面上。水汽从潭面上漫过来，裹着玉珏。青灰色的纹路在水汽里亮了一瞬，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，安安静静的。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慢慢动了动。

他低头看着那一丝青。比在山城时又大了些。往纹路里扎得更深了。他盯着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玉珏收回怀里，站起来，走到石缝边上。风从石缝深处涌出来，把他的衣摆掀得微微翻动。他侧着身子挤进去。石缝极窄，石壁贴着肩膀和后背，凉得刺骨。他一步步往前挪，越往里走，风越暖，气味越重。泥土味、矿石味、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烧过的炭灰的味道。走了约莫百步，石缝渐渐宽了些，前方出现了一个天然的石室。石室不大，顶上裂着一道缝，一线天光从缝里漏下来。石室正中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，凹槽里涌着灰白色的雾气，从地底深处往上冒。

他蹲在凹槽边上，伸手探了探。雾气是暖的，湿润的，带着一股深处的地气。他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，搁在凹槽边上。雾气从凹槽里涌上来，绕着玉珏。玉珏的青灰色纹路亮了一瞬，比在涧边亮得多。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，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慢慢挪了挪，往凹槽的方向偏了偏。

他盯着那一丝青看了很久。它在动。不是水汽托着它动，是它自己在动。往凹槽的方向偏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，它想下去。

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。

“你想下去？”

玉珏安安静静的。那一丝青在纹路里又动了动，往凹槽方向偏了一点点。他把玉珏从凹槽边上拿起来，搁在掌心里。玉珏凉凉的，但比在涧边时暖了些。他把玉珏揣回怀里，在石室里坐了很久。头顶那一线天光从亮变暗，又从暗变亮。他不知道坐了多久。石室里的风一直从凹槽里往上涌，暖暖的，带着地气。

他站起来，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，贴在胸口。然后他往石缝外面走。走到涧边时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他在潭边坐下来，把玉珏搁在膝上。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。

“你母亲在下面。我总有一天会找到她。”

玉珏安安静静的。他把玉珏收回怀里，站起来，往忘忧涧外面走。走到山坳口时，他偏头回看了一眼。涧水还在流，青雾还在涌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出了忘忧涧，他上了往北的官道。官道上行人不多，稀稀落落的。他走了一整日，日头偏西时，在路边一间破庙里歇脚。庙门口坐着一个老乞丐，蹲在墙根底下啃干饼。他看见张小凡走过来，偏头看了看他的脸，又看了看他的怀里。

“你身上带着阴气。”老乞丐说。

张小凡脚步一顿。

老乞丐没有看他，低头继续啃干饼。“我在这坐了三十年，什么人没见过。你怀里揣着东西，凉的，阴的。跟了你很久了。”

张小凡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在墙根另一头坐下来。老乞丐啃完干饼，拍了拍手上的渣，偏头看着他。

“往北走？”老乞丐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北边有个地方叫地肺。”老乞丐说，“山底下有一条缝，通地脉。你要是找地气最盛的地方，那里算一处。不过那地方不好进，路险，妖物多。你一个人，怕是走不到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着他。

老乞丐又说：“你怀里那东西，要是想让它好，就得往下走。越深越好。地脉源头在后土娘娘脚底下。你走不到她跟前，但你能走到离她最近的地方。”

张小凡从袖中摸出最后几枚铜钱，搁在老乞丐面前的地上。老乞丐低头看了看，没有捡。

“钱不要。”老乞丐说，“你跟我说一句话就行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着他。

“你找到她之后，”老乞丐说，“打算怎么办？”

张小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玉珏，玉珏贴着他的心口，凉凉的。

“带她回家。”他说。

老乞丐点了点头。他把铜钱推了回来，重新靠回墙根，闭上了眼。张小凡把铜钱收回袖中，站起来，往北走了。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，把整条官道染成了暗青色。他攥着玉珏，攥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