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

第四十一章 旧书

破庙往北走了三日，张小凡到了一座山城。

城不大，依山而建，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。他沿着石阶往上走，两旁铺面一家挨着一家，卖山货的、卖草药的、卖旧书的。走到半山腰时，他偏头看见一间铺子，门脸窄窄的，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红纸，上头写着“收售古今旧籍”。铺子里暗沉沉的，堆满了发黄的册子，从地上摞到梁顶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走了进去。

掌柜是个瘦小的老头，坐在柜台后面打盹。听见脚步声，掀开眼皮看了看他，又合上了。张小凡在铺子里翻了一阵。大部分是些风水命理的杂书，还有些破了边的经卷。他翻到角落时，手指碰到了一本册子。封皮已经朽了，用线绳勉强扎着，纸页泛黄，边角卷曲。他抽出来翻了翻。册子上记的是各色灵体的习性，有游魂、有厉鬼、有山精、有水魅。翻到后半本时，有一篇专门讲“雾魂”。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雾魂，无前世，无肉身，凝于山川阴雾之中，先天而生。其魂虚浮，无骨血依托，纯阳法器可灼其魂丝。雾魂若碎，魂丝散入山川草木，永无自行聚拢之能。唯有地脉本源可引其归位，然此术非寻常仙神可为，唯掌轮回地道者可为之。

他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。掌轮回地道者。后土。青瑶的母亲。散修老头说重聚不了，是因为寻常仙法做不到。但后土可以。他往下看，册子后面还有几行小字，墨色比前面淡，像是后人添注的。字迹潦草，写得急。大意是，若雾魂碎后未彻底消散，残魂有执念者，可借阴月阴日阴时之力暂凝形，但不可长久，且每次凝形耗损残魂本源。若残魂本源耗尽，则彻底消散，连执念也留不住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攥在手里。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偏头看着他。

“这本不卖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他。

“这册子我收了三十年，没人看得懂。”掌柜说，“你看得懂？”

张小凡没有接话。他从袖中摸出最后几枚铜钱，搁在柜台上。掌柜低头看了看那几枚铜钱，又偏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册子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铜钱推了回来。

“钱不要。你跟我说一句话就行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着他。

“你身上带着东西，凉的，阴的。”掌柜说，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张小凡把册子收进怀里，偏头看了看门外。山城石阶上来来往往的人，挑担的、赶路的、卖艺的。他收回目光。

“找她母亲。”

掌柜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问，把铜钱推回柜台边上，重新闭上了眼。张小凡走出铺子，站在石阶上。日头偏西了，光线从山那头斜斜地照过来，把整条石阶染成了金红色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册子，又探手摸了摸玉珏。凉的，但比在云梦泽时暖了些。

他在山城住了一夜。客栈在石阶尽头，房间窄小，窗子朝着山崖。他把玉珏搁在窗台上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玉面上。青灰色的纹路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，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安安静静地稳着。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慢慢挪了挪。他坐在桌前，就着月光翻那本册子，把雾魂那一篇又看了一遍。掌轮回地道者。只有后土。他把册子合上，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。

“你母亲能帮你。”

玉珏安安静静的。他把玉珏收回怀里，躺下来。窗外山风从崖间吹过，呜呜地响。他睁着眼看着屋顶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。掌轮回地道者。他想起青瑶说过的话。她说她母亲在很远的地方。他当时问她多远，她说在地底下。他以为那是玩笑。现在他想，她说的也许是真的。后土皇地祇，掌六道轮回，居于地脉深处。要找到她，就得往地底下走。

第二日清早，他退了房，沿着石阶往山下走。走到山脚时，他偏头看了看西边。青雾山的方向，忘忧涧的方向，青瑶出生的地方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没有往西走。他往北去了。册子后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写的是“地脉入口多在名山大川之下，然入口隐秘，非常人可寻。若欲寻之，可先至人间地气最盛之处”。人间地气最盛之处。他得找一个能通地脉的地方。

他出了山城，上了官道。官道往北延伸，两侧是大片大片的丘陵。他走了一整日，日头偏西时，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面歇脚。他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，搁在膝上。玉面上的青灰色纹路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，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安安静静的。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慢慢动了动。他低头看着那一丝青，忽然觉得它比在山城时又大了些。往纹路里扎得更深了。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，但他心里有一种感觉，那一丝青在长。不是执念，是别的什么。

他把玉珏收回怀里，靠着槐树干，闭着眼。天暗下来了，官道上没了行人。他坐在树下，听着风声和远处的犬吠。他攥着玉珏，攥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