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北上
月圆又过了。
这一次玉面结霜比前两回都薄,地血藤熬的水泡了半宿便化了。张小凡低头看着玉珏。那一缕魂息从深处浮出来,贴在玉面上,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安安静静地稳着。他心里松了半口气。至少比上次好。
第二日清早,他把窝棚收拾了一遍。草席叠好搁在棚角,粗碗搁在灶台上,柳枝撑着的顶棚又重新绑了一遍。他把包袱收拾好,玉珏揣在怀里,出了窝棚。走到荷塘边时停了一下,偏头看了看那片密密匝匝的荷叶。水汽从荷叶间涌上来,白蒙蒙的一层。他在这儿住了快一个月,玉珏里的魂息比在柳林时稳了许多。但他不能再待下去了。阴气入体,他自己也知道。这些日子他白日犯困,夜里睡不着,手脚比从前凉,有时候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。他垮了,玉珏里的执念也就散了。
他沿着北汊的水道往北走。走到水道尽头,上了岸。岸上的矮坡连着一片更大的丘陵,丘陵后面是灰蒙蒙的山影。他站在坡顶望了一会儿。往北是连绵的群山,往东是官道,往西是青雾山的方向。他在坡顶站了很久,转身往北走。
走了大半日,翻过两道矮岭,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河。河不宽,水很浅,河底铺着鹅卵石。他涉水过河,上了对岸。对岸的草木比云梦泽那边干些,少了那股潮闷的泥腥味,多了一股干燥的松脂气息。他沿着河边走了一段,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歇脚。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,搁在石面上。日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玉面上。青灰色的纹路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,那一缕魂息安安静静地贴着。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慢慢挪了挪。他看着那一丝青,忽然觉得它比在荷塘时大了些。不是错觉,是比前几日大了一圈。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,但他记得散修老头的话——碎魂重聚不了。执念不是魂,聚不成形的。可玉里这一丝青,跟那一缕魂息不一样。魂息是碎的,散的,靠水汽勉强托着。那一丝青是长的,往纹路里扎的。
他把玉珏收好,站起来继续往北走。走到日头偏西时,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镇。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,街边摆着几个卖山货和布匹的摊子。赶集的人不多,稀稀落落的。他走进镇子,在街尾找了一间客栈。掌柜的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收了他几枚铜钱,给了他一间偏房。他进了屋,把门闩好,在床沿坐下来。玉珏搁在膝上,他偏头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镇子的后巷,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,笑声从窗缝里漏进来。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以前说,凡间的小孩吃果子吃得满脸都是汁。你站在边上看,他们不知道。”
玉珏安安静静的。他把玉珏收进怀里,躺下来。床板很硬,被褥有一股旧棉花的味道。他睁着眼看着屋顶,看了很久才睡着。半夜醒了一次,伸手探了探怀里的玉珏。凉的,但比在云梦泽时暖了些。他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
第二日清早,他在镇子上转了一圈。街边有个卖草药的老头,摆着一摊晒干的根茎和草叶。他蹲下来翻了翻,找到几株地血藤,根茎暗红,气味辛辣。老头开价不贵,他把身上最后几枚铜钱掏出来,全买了。老头接过铜钱,偏头看了看他的脸。“年轻人,你脸色不好。”
张小凡把地血藤收进包袱里,站起来。老头又说了一句:“你身上带着阴气。自己留神。”
他没有接话,转身走了。出了镇子,上了往北的官道。官道两侧是大片大片的荒田,田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。他走了半日,日头偏西时,路边出现了一座破庙。庙门塌了半边,里面供着一尊石像,面目模糊。他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,想起青瑶说过的话——她进不去庙里,因为地祇的余威会让她难受。他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,搁在庙外的石阶上,自己在石阶边上坐下来。水汽从庙后的山涧里涌过来,薄薄的一层。玉珏搁在石阶上,纹路里的青光在水汽里亮了一瞬,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,安安静静的。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慢慢动了动。
他靠着庙墙,偏头看着玉珏。日头一寸一寸地往西沉,天边烧着暗红色的晚霞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青瑶在北线的时候,有几次送他们到庙门口就停下了。他问过她为什么不进去,她说山神的余威会让她难受。他当时没多想,只觉得她不能进庙是理所当然的。现在他想起来,她每次说这话的时候,银铃都会响一声,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垂着。她不愿意他看见她进不去的样子。她嘴硬,但银铃先响。
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以前进不去的庙,我现在替你坐在外面。”
玉珏安安静静的。他把玉珏收回怀里,靠着庙墙,闭着眼。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,把整座破庙裹进了暗青色的光里。他攥着玉珏,攥了很久。2
作者大大,这章内容很有意思,不够看,蹲蹲后续呀 (⑅˃◡˂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