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荷塘
野荷塘的雾,比北汊柳林浓得多。
张小凡在窝棚里住了两日,渐渐摸清了荷塘的脾性。雾从荷叶间升起来,天亮前最浓,日头一出来就散,午后重新聚拢,傍晚又浓回去。玉珏搁在浅石上养着,纹路里的青光一日比一日亮,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,安稳得很。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长大了些,从纹路边缘挪到了中间,和魂息并排躺着。
第三日夜里,月亮圆了。
他坐在窝棚门口,把玉珏搁在膝上。月光从荷叶间漏下来,落在玉面上。青灰色的纹路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,那一缕魂息忽然缩了一下。极轻的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。他低头看着玉珏。玉面上的纹路一寸一寸地暗下去,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青灰。他伸手碰了碰玉面,冰得刺手。
他想起散修老头说的话。月圆前后,玉面会结霜。
他把玉珏攥在掌心里,两只手合拢捂着。捂了很久,玉珏没有暖过来,霜反而厚了一层。他低头看着玉珏里那一缕魂息,它缩在纹路深处,比刚碎魂那几日还要紧。他心里一阵发紧。青瑶碎魂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“你答应过我的”。她说的是“你明日别来”。他没有听。他去了。他站在山道上,看着她被金光一寸一寸地烧散,跪在地上磕头磕到流血。她说“你别管我”,他还是没能做到。现在她缩在玉珏深处,被月圆的阴寒反噬着,他连替她疼都替不了。
他把玉珏揣进怀里,靠着窝棚的柱子坐着。怀里冰凉一片,隔着衣料都冻得他胸口发疼。他坐了一整夜,天亮时玉面才慢慢回温,霜化了,那一缕魂息从深处浮出来,重新贴到玉面上。他低头看着玉珏,忽然觉得那一缕魂息比昨夜淡了些。
不能再这样耗下去。月圆一次,她就伤一次。他受得住,她受不住。
天亮后他把玉珏搁在荷塘的浅石上,自己去北汊上游找地血藤。散修老头给的那包已经用完了,熬了三次水泡玉,一次比一次淡。他沿着荷塘往北走,走到水道尽头,上了岸。岸上是一片矮坡,坡上长满了杂木和藤蔓。他钻进去找了大半日,找到几株地血藤,根茎暗红,气味辛辣。他挖了一包,背回窝棚。
当晚他把地血藤熬了水,把玉珏泡进去。暗红色的药水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,玉珏浸在药水里,纹路里的霜慢慢化了。他守在窝棚门口,隔一会儿伸手探一探水温,凉了就续些热的。一锅药水泡到天亮,玉珏里的那一缕魂息才重新稳下来,贴着玉面安安静静地缩着。
此后每到月圆前后,他就挖地血藤熬水泡玉。月圆过一次,他便挖一次。荷塘边上的矮坡被他翻了个遍,地血藤越挖越少,越挖越远。他有时候要走大半日才能挖到一株。
有一日他从矮坡上下来,远远看见窝棚外面站着一个人。灰袍,腰间挂着收魂囊。他脚步一顿,手按上剑柄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前几日在柳林遇到的那个散修。那人站在窝棚门口,偏头看着搁在浅石上的玉珏,没有动它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那人偏头看着他,语气和上次一样随意。
张小凡走到跟前,把玉珏从浅石上拿起来,揣进怀里。他偏头看着那人。
“月圆过了?”那人问。
张小凡没有答。
那人也不在意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,搁在窝棚门口的矮石上。“地血藤。我在这泽里住了三十年,年年挖,年年留种。你挖得太狠了,明年这片坡上就不长了。”他偏了偏头,“用这个。量够你撑一阵子。”
张小凡低头看着那个布包。他没有伸手去拿。
那人笑了一下。“不要?那我拿走了。”他作势要收回去。张小凡伸手按住了布包。那人松了手,退后一步,偏头看着他。
“你这玉里封的,是一缕执念。”那人开口,“碎魂里的执念。水汽养着它,地血藤护着它。但养得再久,它也重聚不了。执念不是魂,聚不成形的。”
张小凡把布包收进怀里,偏头看着那人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在找办法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。他偏头看了看荷塘,又看了看窝棚,目光在张小凡脸上停了一息。“你在这住了多久了?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那人偏了偏头,“云梦泽的雾养魂,但养不了人。你在这住久了,阴气入体,身子要垮。你垮了,玉里的执念也就散了。”
他说完便走了。张小凡站在窝棚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荷塘边上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,收进包袱里。然后他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,搁在浅石上。荷塘的水汽从荷叶间涌过来,绕着玉珏。青灰色的纹路在水汽里亮了一瞬,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,安安静静的。
他在浅石边上坐下来,偏头看着荷塘。日头偏西了,光线从荷叶间斜斜地照进来,把整片荷塘染成了暗绿色。他坐了很久,直到天暗下来,荷塘上的雾重新涌起来。
他把玉珏收回怀里,靠着窝棚的柱子,闭着眼。
第二日清早,他往北汊上游走了一趟。走到水道尽头,上了岸。岸上的矮坡连着更大的丘陵,丘陵后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山影。他站在坡顶望了一会儿。从这里往北,是连绵的群山。往东是官道。往西是青雾山的方向。他在坡顶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了荷塘。
他把窝棚修得更结实了些,用柳枝和芦苇把塌掉的那面顶补好,草席重新铺过。又在窝棚边上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台,搁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碗。他把包袱里的干粮拿出来数了数,还剩几块,够吃三天。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。再过半月又是月圆。他得在那之前挖到足够的地血藤。
夜里他坐在窝棚门口,把玉珏搁在膝上。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。“等月圆过了,我带你往北走。北边山多,雾也多。”
玉珏安安静静的。他把玉珏收回怀里,靠着柱子,闭着眼。荷塘上的蛙鸣一阵一阵的,从荷叶间传过来。他攥着玉珏,攥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