渔棚

第三十八章 渔棚

北汊的柳林里住了三日，张小凡把周围的地势摸清了。

水是从南边湖心流进来的，到了北汊收窄成一条弯弯曲曲的水道，最窄处只有两丈宽，两岸的柳树在水面上搭成了拱。船进不来，人也不好走。他试过从岸上走，走到一半被水草和烂泥堵住了，只能退回来。

柳林深处那块平地是他落脚的地方。背靠一棵老柳树，树根盘成一个天然的凹槽，能挡风。他把包袱搁在树根凹槽里，用外袍裹着玉珏，搁在膝上。

白日他把玉珏搁在浅滩的水里。浅滩的水很浅，只没到脚踝，水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白雾。玉珏泡在水里，青灰色的纹路在水汽里慢慢亮起来。他蹲在浅滩边上看着，一看就是半日。

第三日午后，他坐在柳树干下面，把玉珏搁在膝上，偏头看着北汊的水面。日光从柳叶间漏下来，照在玉面上。他忽然发现玉珏纹路里那一缕魂息旁边，多了一丝极细极淡的青。比魂息更小，更薄，缩在纹路边缘。他之前没注意到。他把玉珏凑近了看，那一丝青安安静静地稳着，不像是魂息，也不像是雾丝。他盯着看了很久，没看明白。

夜里他把玉珏搁在柳树根的凹槽里，靠着树干睡。半夜醒来一次，摸到玉珏是凉的，便揣进怀里捂着。捂到天亮，玉珏暖了些，那一丝极淡的青在纹路里安安静静地稳着。

第四日清早，他往北汊上游走了一段，找了一处更窄的水道。水道尽头是一片浅沼泽，水面上浮着绿苔，四周长满了矮灌木，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。他在沼泽边上蹲了一会儿，偏头看了看四周。这里比柳林更安静，水汽更浓，但路更难走。他记下了位置，往回走。

走到柳林时，他看见水面上有动静。一条小木船从北汊口那边划进来，船头上坐着一个人。灰袍，腰间挂着收魂囊，但没有佩剑。那人把船划到浅滩边上，跳下来，蹲在水边洗了洗手。张小凡蹲在柳树干后面，偏头看着那人。那人洗完了手，站起来，偏头看了看柳林方向。

“出来吧。”那人说，“我看见你了。”

张小凡没有动。

那人笑了一下，往柳林里走了几步。“就我一个人。收魂囊是空的。路过，歇个脚。”

张小凡从柳树干后面站起来。他把玉珏揣进怀里，手按在剑柄上，偏头看着那人。那人三十来岁，面相普通，左脸没有疤，腰间挂的收魂囊瘪瘪的，确实不像装了东西。

“你在这住了多久？”那人问。

“三日。”

“北汊不好住。”那人偏头看了看四周，“水草多，蚊虫多。往北走五里，有个废弃的渔村，屋子比这结实。”

张小凡没有接话。那人也不在意，蹲下来在浅滩边洗了把脸，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
“我走了。”那人往船边走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偏头看了看张小凡的怀里。“你身上带着东西。凉的。阴的。”他偏了偏头，“我不多管。但北汊上游三里有一片野荷塘，水汽比这里浓。你要养东西，去那边比这儿强。”

他跳上船，划着船走了。桨声越来越远，被水道拐角吞掉了。张小凡站在柳林边上，偏头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柳树干下面。

第二日清早，他往北汊上游走。走了约莫三里路，水面上果然出现了一片野荷塘。荷叶长得密密匝匝，把整片水面盖得严严实实。荷塘深处的水汽比别处浓，白蒙蒙的一片，从荷叶间漫上来。他在荷塘边上站了一会儿，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，搁在荷塘边一块浅石上。水汽从荷叶间涌过来，绕着玉珏。玉珏的青灰色纹路亮了一瞬，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，比在柳林时稳得多。连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慢慢动了动。

他把玉珏托在掌心里，看了很久。

午后他回到柳林，把包袱收好。又去浅滩看了一眼那条修好的船。船系在老柳树上，船底堵着湖泥和芦苇絮，没有再漏。他把船解开，划着船往北汊上游走。划到野荷塘边上时，他把船系在荷塘边一棵老柳树上，回到柳林里把包袱取来。

他在荷塘边上找了一块背风的平地，把包袱搁下。这块平地比柳林那处更干，更平，离水面近，水汽浓。他在边上坐了半日，看着荷塘上的雾一层一层地涌。玉珏搁在浅石上，纹路里的光比在柳林时亮了些。

日头偏西时，他站起来，在荷塘边上转了一圈。荷塘北边有一间废弃的窝棚，半边塌了，剩下半边还能遮风。棚里有一张破草席、一只缺了口的粗碗。他把窝棚收拾了一下，用柳枝把塌掉的那面顶撑起来，草席铺在棚角。然后把玉珏从浅石上取回来，搁在窝棚里的草席上。

夜里他坐在窝棚门口，把玉珏搁在膝上。荷塘上的雾从水面上涌过来，白蒙蒙的，把整间窝棚裹得严严实实。他低头看着玉珏。青灰色的纹路在水汽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，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，比前几日稳了许多。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安安静静地稳着。

他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。“这儿比那边好。”

玉珏安安静静的。他把玉珏收回怀里，靠着窝棚的柱子，闭着眼。荷塘上的蛙鸣一阵一阵的，从荷叶间传过来。他攥着玉珏，攥了很久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