渔棚

第三十七章 渔棚

天亮之后，张小凡没有睡。

他抱着玉珏坐在渔棚门口，看着湖面上的雾一层一层地涌。雾从水面上漫过来，润润的，凉凉的。他把玉珏托在掌心里，低头看着它。青灰色的纹路在水汽里泛着极淡的光，那一缕魂息缩在纹路深处，一动不动。他盯着那一缕魂息看了很久，忽然把它凑到耳朵边上。

“你听得见吧。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像是怕人听见，“你以前在树上的时候，我叫你，你都会响一声银铃。你现在响不了，我知道。你听得见就行。”

玉珏安安静静的。

他等了一会儿，把玉珏放下来，搁在膝上。他偏头看着湖面，忽然又说了一句：“你别着急。这儿雾多，养得住你。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，自己愣了一瞬。然后他低下头去，看着玉珏上的青灰色纹路，没有再说话。

天亮透了，他站起来，把玉珏揣进怀里。沿着湖岸走了一圈，找到一条搁在芦苇丛里的小木船。船底漏了个洞，他花了一上午拿湖泥和芦苇絮把洞堵上，推进水里试了试，不漏。他把船系在渔棚外面的老柳树上，回到棚里把玉珏取出来搁在木盆沿上。水汽从盆里蒸上来，绕着玉珏。纹路亮了一点点，那一缕魂息从最深处挪了挪，挪到了纹路中间。

他蹲在盆边看着，忽然开口：“你挪了。”他偏了偏头，像是等一个回应。玉珏安安静静的。他等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把棚子收拾了一遍。塌掉的半边棚顶拿竹竿撑起来，渔网挂在门口挡风。

第二日清早，他划着船去了湖心。湖心的雾比岸边浓。他把船停稳，盘腿坐在船板上，把玉珏搁在膝前。雾从水面上涌过来，一团一团地裹着玉珏。他闭着眼，听着水声和风声。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玉珏。纹路亮了不少，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，比在岸边稳得多。

他盯着那一缕魂息，忽然开口：“你要是累，就歇着。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
玉珏安安静静的。他等了一会儿，把玉珏收好，划船回去。

此后每天清早，他都划船去湖心。玉珏搁在船板上，一养就是一上午。他坐在船板上，偶尔低头跟玉珏说几句话。有时候说“今日雾浓”，有时候说“水面上有只白鹭”，有时候什么也不说，就坐着。傍晚回渔棚，把玉珏搁在木盆沿上，换盆里的水。有一回他把水换完，低头看着玉珏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以前拨银铃，十回有八回拨不响。现在你连手都没有了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，自己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浅，一闪就没了。

第五日傍晚，他照例在湖边站着。玉珏托在掌心里，雾从湖面上漫过来，绕着玉珏。他忽然听见芦苇荡里有动静。拨开芦苇的声音，踩在浅水里的脚步声。他偏头看过去，一条小船从芦苇丛里划出来，船头上站着两个人。灰袍，佩剑，腰间挂着收魂囊。为首的那个左脸有一道疤。

张小凡把玉珏收进怀里，转身往柳林里走。他没有跑，步子稳。那两个人追了几步，看见他进了柳林，脚步慢了。疤脸那人偏头嗅了嗅空气，皱了皱眉。

“有阴气。就在这附近。”

“柳林里雾太浓。不好追。”

“不急。他带着那东西跑不远。守在这片水域，早晚能堵住。”

张小凡在柳林深处蹲了半个时辰，等那两个人走了才出来。渔棚不能住了。他收了包袱，带着玉珏沿着湖岸往北走。走到一处浅滩，水草间有一条窄窄的水道通往湖的北汊。他顺着水道走进去。北汊比南边安静，水面窄，水草密，船进不来。岸边有一片老柳林。他在柳林深处找了一块背风的平地，把包袱搁下来。

白日把玉珏搁在浅滩的浅水里让雾气熏着。夜里收回怀里，靠着柳树干睡。柳林的雾比南岸更浓，玉珏里的那一缕魂息比在南岸时稳得更快，纹路里的青光一日比一日亮。

有一日午后，他坐在柳树干下面，把玉珏搁在膝上。日光从柳叶间漏下来，照在玉面上。他看见纹路里那一缕魂息的旁边，多了一丝极细极淡的青。比魂息更淡，更小，缩在纹路边缘。他把玉珏凑近了看。那一丝极淡的青不像是魂息，也不像是雾丝，比魂息更薄，更轻，像是玉珏本身在长出来的东西。

他盯着看了很久，忽然开口：“你长出来了。”

玉珏安安静静的。他把玉珏贴在胸口，靠着柳树干，闭着眼。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又说了一句：“不急。慢慢长。我在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