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泽

第三十六章 雾泽

张小凡在小镇客栈里躺了三天，没怎么合眼。

那间偏房的窗纸破了两个洞，风从洞里灌进来，夜里吹得他半边身子发凉。他把玉珏搁在枕边，外袍裹着它，夜里每隔一个时辰便伸手探一探。玉珏凉凉的，贴着他的手，里面那一缕魂息若有若无，像是风里最后一根将断的丝。他有时候会对着玉珏说话。说得很轻，轻到连自己都听不太清。

“你以前在松树上面唱歌，”他说，“我听见过的。月圆那晚。”

“你拨银铃的时候，手指穿过去的样子，我看见了。”

“你说糖是你的，果子也是你的。我走的时候糖罐没带。留着的。”

他说这些的时候，声音闷在枕头里，像是怕人听见。玉珏安安静静的，青灰色的纹路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。他把玉珏贴在掌心里，捂了很久，捂不暖。

第三日傍晚他出了客栈，在街上走了一圈。镇子小，街边几间铺子，卖干粮的、卖粗布的、卖草药的。他走进草药铺，问掌柜有没有稳魂的药材。掌柜看了他一眼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包陈年艾草。“这个熏一熏能安神，”掌柜说，“管不管用不知道。”他买下来，又去隔壁铺子买了些干粮。出了铺子，天色暗了，他拐进客栈旁边那条巷子。巷子尽头有一间破旧的土地庙，庙门口坐着个摆摊算命的老头，见他走过来，偏头看了看他的脸色。

“年轻人，你身上带着东西。”老头说。

张小凡脚步一顿。

老头没有看他，低头摆弄着摊上的几枚铜钱。“凉的，阴的，晚上会动。你压不住的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了看那间破庙。庙门半塌着，里面供着一尊土地公的石像，面目模糊，香案倒在地上。他想起青雾山山腰那座山神庙。青瑶说她进不去庙里，因为地祇的余威会让她难受。她每次送他们到庙门口就停下，撑着伞站在外面。她在外面站过很多次。他站在庙门口发愣的时候，她就在外面等着。他现在才想起来，她从来不说冷，不说累，不说进不去难受。

“往东走，”老头忽然开口，“过一条河，再走两日，有个地方叫云梦泽。水多，雾多，阴气重。水汽养魂，比你揣在怀里强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养魂？”

老头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他把手里的铜钱弹起来，接住，攥在掌心里。“我不白说。你把那枚铜钱给我。”

张小凡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。茶铺掌柜给的，太平通宝，背面刻着一个“齐”字。他捏着铜钱看了一会儿，递了过去。老头接过去翻了个面，看了一眼背面的字，点了点头。

“往东走三日，过一条河，再走两日，就是云梦泽的地界。”他把铜钱揣进袖中，摆了摆手，“走吧。”

张小凡转身出了巷子。他没有回客栈，直接上了官道往东走。走了半日，日头偏西时，路边出现了一条河。河不宽，水也不急，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。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，涉水过了河。上岸时裤脚湿透了，贴在腿上凉飕飕的。他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，低头看了看。玉珏还是老样子，青灰灰的。但他发现玉面纹路里的那一缕魂息比在客栈时稳了一点点，像是被河面上的水汽润着了。

他攥了攥玉珏，继续往东走。走了两日，路边的田地渐渐少了，草木多了起来。第三日傍晚，他远远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水面。水面很宽，一眼望不到头，水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白雾。雾从水面上升起来，漫过岸边的芦苇荡，把整片天地都笼了进去。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。雾从水面上漫过来，润润的，凉凉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珏。玉珏表面的青灰色纹路比方才亮了，像是被水汽润着了。

他沿着岸边走。走了约莫半里路，岸边出现了一间废弃的渔棚。棚子不大，半边塌了，剩下半边还能遮风。棚里有一张破渔网、一只旧木盆、几根竹竿。他把棚子收拾了一下，用竹竿撑起塌掉的那面顶，把渔网挂在门口挡风。然后他在棚里坐下来，把玉珏取出来，搁在膝上。

雾从水面上漫进棚子里，一缕一缕地绕着他的膝盖和肩头。他低头看着玉珏。玉面上的青灰色纹路在雾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。他把玉珏托在掌心里，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绕着他的手，绕着玉珏，越聚越浓。玉珏忽然动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珏。青灰色的纹路里，那一缕极淡的魂息不再像风里将断的丝了。它稳了一些，像是雾把它托住了。

他把玉珏贴在心口，靠着棚柱坐着。他忽然想起青瑶说过的另一句话。那天在药庐门口，她坐在石阶上，下巴搁在糖罐盖子上，偏头看着他。她说“你这个人，对谁都好”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，银铃响了一声之后就再没响。他当时没接话。现在他想接，但没人听了。

“不是对谁都好。”他对着玉珏说。声音很轻，轻到被雾吞了大半。

雾越聚越浓，把玉珏润得潮潮的，凉凉的。他靠着棚柱，把玉珏贴在胸口，闭着眼。雾从水面上涌上来，一层一层地漫过渔棚，把整间棚子裹进了白茫茫的水汽里。这一夜他没有睡。玉珏搁在心口，那一缕魂息安安静静地动着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忽然觉得胸口暖了一下。极轻极浅的一下，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心口轻轻划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玉珏。玉面上的青灰色纹路已经暗下去了，重新蒙上了那层黯淡的青纱。但那一瞬间的暖意还在他的胸口，清清楚楚的。

他把玉珏攥在手里，攥了很久。然后他偏头看着棚外的水面。雾还在，白茫茫的，把整片云梦泽裹得严严实实。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。

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