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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宗

青瑶传小说

第三十五章 离宗

张小凡没有回宗门。

他沿着山道往西走,走了半日,天彻底暗了。怀里那枚玉珏凉得刺骨,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。他找了一处背风的石壁坐下来,把玉珏从怀中取出来。月光下,玉珏泛着一层黯淡的青灰色,像是一块快要熄灭的炭。他把玉珏拢在掌心里,捂了很久,玉珏也没有暖过来。

他低头看着玉珏。里面有一缕极淡的魂息,若有若无,像是风里最后一根将断的丝。他把玉珏贴在心口,闭着眼,坐了一整夜。

第二日清早,他继续往西走。走到午后,远远看见了青雾山的轮廓。山腰的云雾还在缓缓流着,但山顶方向安安静静的,没有银铃声,没有歌声,什么都没有。他沿着山道往上走。走过北坡凹地时,白茅草在风里摇着,草根处的灰气淡得几乎看不见。走过药庐时,他停了一下。药庐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枯叶,糖罐还在石阶边上搁着,盖子搁在一边,里面空空的。他把糖罐捡起来,收进包袱里。

然后他往山顶走。走到镇山石旁边时,他停住了。石面上的苍苔还是那样厚,石根处的青光已经灭了。他在石头上坐下来,把玉珏取出来,搁在膝上。山顶的风从谷底吹上来,把玉珏表面的青灰吹得微微浮动。

他在山顶坐了很久。日头偏西时,他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走到药庐时,天色暗了。他在药庐里过了最后一夜。第二日清早,他把药庐的门掩好,往山下走。

回到宗门时,已是第三日午后。

他沿着石阶往上走,脚步很慢。走到半路时,李予从上面下来,看见他,脚步停住了。李予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他看见了张小凡怀里的玉珏,看见了张小凡额角那道还没结痂的伤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是偏了偏头,让开了路。

张小凡继续往上走。走到屋舍门口时,他推门进去。屋里的一切都和他走时一样。窗台上那个粗瓷罐的位置空着,被他收进了包袱里。他把包袱搁在桌上,坐下来。

傍晚时,江晚棠来了。她站在门口,眼睛红肿着,像是哭过很久。她看着张小凡,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。

“师兄,你要走?”

张小凡偏头看着她。他没有回答,但江晚棠已经知道了答案。她站在门口,手攥着门框,攥了很久。

“师尊说,阴鬼已灭,北线的事到此为止。宗门戒律已经加固了,从今往后弟子不许接触山野灵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师兄,你要是留下来,师尊不会为难你的。”

张小凡低下头去,看着手里的玉珏。玉珏凉凉的,贴着他的掌心。

“我留不下来。”他说。

江晚棠沉默了很久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,搁在门口的石阶上。

“这个你带着。”她说。

她转身走了。白衣在暮色里晃了一晃,融进了山道尽头的夜色里。张小凡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包干粮,几瓶伤药,还有一双新鞋。

夜里,他收拾了行囊。他把簿子、清心丹、外袍都收好,玉珏贴身揣着。窗台上那包油纸裹的糖他留了下来,和空了的粗瓷罐并排放在一起。

他推门出去时,天还没亮。山门关着,他敲了侧门的铜环。值夜的弟子开了门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
“白城师兄,这么早?”

“下山办事。”

值夜的弟子点了点头,放他出去了。他沿着石阶往下走,走到半山腰时,偏头看了看峰北方向。掌门旧居的石屋还封着,偏殿的门关着,没有灯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下走。

走到山脚时,天边透出一线灰白。他偏头看了看西边青雾山的方向。山影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,山腰的云雾还是那样缓缓流着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往东走了。

他没有去青雾山。他往东走,走上了通往西京的官道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知道青雾山不能留,太清仙宗不能回,前面还有很远的路要走。

走了半日,他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面坐下来歇脚。他把玉珏取出来,放在掌心里,低头看着。日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,照在玉珏上,那一层黯淡的青灰底下,隐隐约约有一丝极细的、极淡的光在流动。

他把玉珏凑近耳朵。里面安安静静的,没有声音。但他贴了很久,忽然觉得玉珏好像比方才暖了一点点。就那么一点点,几乎摸不出来。他把玉珏收回怀里,站起来,继续往东走。

走到午后,官道上迎面来了几个捉妖修士。灰袍,佩剑,腰间挂着收魂囊。他们看见张小凡,脚步慢了下来。为首的那个偏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怀里——玉珏在衣襟下透出一丝极淡的青光,被日光一照,露了形。

“你怀里是什么?”那人眯了眯眼。

张小凡脚步停住了。他把手按在剑柄上,偏头看着那几个人。

“与你无关。”

那人笑了一下,手朝腰间伸去。“收魂囊里正好空着一个。”

张小凡拔剑出鞘。他的剑势比平日更沉、更快,三两下便逼退了为首那人。剩下的两个见势不妙,转身跑了。为首那个退了十几步,偏头看了他一眼,忽然开口。

“你那玉里封的是阴魂。”他说,“阴魂不能长久留于阳间。你带着它,早晚害死自己。”

他跑了。张小凡收了剑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珏。青色的玉面上沾了一滴血,是他额角那道伤口在方才打斗中崩开了。血沿着玉面滑下去,渗进了青灰的纹路里,玉珏微微一颤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。

他把玉珏贴在心口,站了一会儿。官道上行人来往,没有人看他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东走。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,只知道得走。怀里那枚玉珏凉凉的,贴着他的心口,里面那一缕魂息若有若无,像是风里最后一根将断的丝。

他走了一整日。日头偏西时,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镇。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。他走进镇子,在街尾找了一间破旧的客栈,用身上最后几枚铜钱租了一间偏房。他把玉珏搁在桌上,把外袍取出来,裹在玉珏上面。然后他在桌前坐下来,看着那枚玉珏,一直看到夜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