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门

第三十二章 掌门

张小凡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内门大殿走。

殿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长明灯的微光。他推门进去，凌玄尊坐在石台左侧，灰白道袍铺在身下。石台右侧空着，但石台上多了一摞簿子，比平日厚了许多。凌玄尊抬起头来看着他，面容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，颧骨上的纹路深了，眼底有一层倦色。

“南线的事，温知遥报上来了。”凌玄尊开口，“裂缝封住了，凹痕也描了图。做得不错。”

张小凡站在石台前，应了一声。

凌玄尊翻了两页簿子，停住了。他没有抬头，手指按在簿面上，像是在斟酌什么。殿里安静了很久，长明灯偶尔爆一个灯花，噼啪一声，又静了。

“你今夜又去了青雾山。”凌玄尊说。

张小凡没有接话。

凌玄尊抬起头来看着他。他的目光比平日沉，但少了那种审视的意思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。他看了张小凡一会儿，偏头看着殿门方向。门缝里漏进来一条月光，落在石台边上，白晃晃的。

“你每次下山，都去那里。”凌玄尊说，“北线回来之后，去了多少回了？”

张小凡站了一息，答：“四回。”

凌玄尊点了点头。他把簿子合上，搁在石台边，偏头看着那摞厚簿子。他的手指在簿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然后开口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些。

“掌门出关了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他。

“今早出的。”凌玄尊说，“二十年没出过偏殿，今早忽然传话，让我把北线所有的簿子都送过去。你交的，温知遥交的，林素和秦婉的回报，一份没落。”
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，偏头看着张小凡。他的目光沉沉的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偏回头去，看着石台边上那条月光。

“掌门看了你的簿子。”凌玄尊说，“看完之后，让我传你明日巳时去偏殿见他。”

殿里静了一息。长明灯的光晃了一下。张小凡站在石台前，没有接话。凌玄尊也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摆了摆手，示意张小凡退下。张小凡行礼转身，走到殿门口时，凌玄尊忽然又开口了。

“张小凡。”

他停下来。

“掌门问你什么，你答什么。”凌玄尊说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，“别多说，也别少说。”

张小凡推门出去。殿门在身后合上，月光从头顶照下来，落在石阶上。他站在殿门口，偏头看了看峰北方向。掌门旧居的石屋在峰北最高处，门窗紧闭。但今夜那扇门缝里透出了一线微弱的光，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。

他收回目光，回了屋舍。

第二日巳时，他去了偏殿。

偏殿在峰北，比内门大殿小得多，也旧得多。石墙上爬满了枯藤，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。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昏黄的光。他整了整衣袍，推门进去。

殿内很暗。只有一盏油灯搁在石案上，灯芯拨得很小，光只够照亮石案周围一小片地方。元极天尊坐在石案后面，素白道袍，头发全白了，用一根素木簪束着。他半阖着眼，像在打坐。石案上摊着一摞簿子，是张小凡和温知遥交上去的北线巡山记录。

张小凡在石案前站定，躬身行礼。

“弟子白城，见过掌门。”

元极天尊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会儿。那双眼睛很静，静得像一潭深水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他偏头看了看石案上的簿子，翻了两页，又合上。

“北线的事，你做得不错。”元极天尊开口，声音很轻，但殿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地脉通了，妖氛清了，齐王通敌的案子也送出去了。温知遥报上来的簿子写得很细，你的簿子简了些，但该记的都记了。”

张小凡应了一声。

元极天尊低下头去，手指按在簿面上。他的手指很瘦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按着簿面停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。

“你在北线遇见了一个灵体。”

殿里静了一息。油灯的光晃了一下。张小凡站在石案前，看着元极天尊。老人的面容在昏黄的光里看不太清，但那双眼睛是亮的，安安静静地落在簿面上。

“是。”张小凡说。

“什么灵体？”

张小凡想起昨夜凌玄尊说的话。“掌门问你什么，你答什么。别多说，也别少说。”他站了一息，答：“一个雾魂。先天生成的，没有前世，没有肉身。住在青雾山，弟子不知道她叫什么。”

元极天尊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追问，只是从石案边上拿起另一本簿子，翻开。那本簿子比其他的厚，封皮已经泛黄了，边缘起了毛。他翻到某一页，停住了。

“二十年前，南线也出过一桩事。”元极天尊说，声音比方才慢了些，“三个弟子去南线巡山，地气暴动，一个都没回来。后来南线封了，封了二十年。”

他把那本旧簿子推到石案边上，偏头看着张小凡。他的目光很静，但比方才多了一层东西，像是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，终于翻上来了。

“那三个弟子，是我收的。”元极天尊说，“领头的叫宋远舟。另外两个，一个叫陈守，一个叫周南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守南。守南。山。”

张小凡站在石案前，偏头看着那本旧簿子。簿子摊开的那一页上，字迹工整，记的是二十年前南线巡山的日程。最后一行写着三个名字，墨色比其他几行重。宋远舟，陈守，周南。

“你在南线石壁上看见的那三处凹痕，”元极天尊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就是他们三个靠出来的。地气暴动的时候，他们没有跑。靠在那面石壁上，一个接一个地，把自己钉在了那里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着元极天尊。老人的面容在油灯的光里安安静静的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但那双眼睛的深处，有一层极薄的光，像是枯井底下透出来的。

“我封了南线，封了偏室，闭关去了。”元极天尊说，“二十年没出来。”

他抬起眼来看着张小凡。他的目光落在张小凡脸上，安安静静的，但比方才沉了些。

“你那个雾魂，”他说，“她在青雾山住了多久？”

张小凡站了一息，答：“弟子不知道。几百年了。”

元极天尊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去，把那本旧簿子合上，搁回石案边上。他的手指在簿面上停了一会儿，然后偏头看着殿门方向。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日光，落在石案边上，明晃晃的。

“青雾山的地脉，今年稳住了。”元极天尊说，“你报上来的簿子里写着，地脉节点都通了，妖氛也清了。她帮着通的？”

张小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青瑶在崖边弓着背喘气的样子，想起她淡得几乎要化进雨里的身影，想起她说“歇两日就好”。他站了一息，答：“是。”

元极天尊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问什么，只是把石案上的簿子一本一本摞好，搁在一边。然后他抬起眼来看着张小凡，目光很静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，“北线的事，到此为止。”

张小凡行礼退出偏殿。殿门在身后合上，日光从西边照过来，落在石阶上。他站在殿门口，偏头看了看峰北那面山墙。掌门旧居的石屋还封着，铜锁锈迹斑斑。但偏殿的门开着，元极天尊坐在里面，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。

他站了很久，才转身往山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