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示警
青瑶是在第五天察觉不对劲的。
那日清早她照常下山,走到半山腰时忽然停住了脚步。山间的雾比平日浓了几分,从谷底漫上来的水汽裹着一股极淡的、不属于青雾山的气味。那气味她闻过——干燥的松脂和铁器混在一起,是常年佩剑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。
她没有继续往下走。撑着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偏头嗅了嗅空气。那气味很淡,像是隔了几层山传过来的,但她认得。她在这山里活了几百年,什么气味是山里的,什么气味是外来的,她分得清清楚楚。
青瑶转身往回走,步子比来时快。走到山顶镇山石旁边时,她停下来,伸手探了探石面。石面上的苍苔凉得刺手,比平日凉了几分。地脉在跳,跳得不急,但比平时快了些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进来,惊动了山里的地气。
她站了一会儿,撑着伞往北坡走。走到北坡尽头那棵老松下面时,她偏头看着官道方向。官道上行人来往,稀稀落落的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但她没有收回目光。她站在松树下面,撑着伞,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看了很久。
日头升起来又偏西,官道上的人渐渐少了。青瑶还站在那里,伞靠在肩上,银铃在伞沿上偶尔响一声。她的目光落在官道尽头那片山影上,那片山影的后面是太清仙宗的方向。
暮色沉下来时,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那人走得不快,步子稳而匀,灰蓝道袍在暮色里看不太清。他走到青雾山山脚时停住了脚步,偏头看了看山道方向,像是在确认路径。然后他拐进了山道,往上走。
青瑶站在北坡尽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那人走到半山腰时,她看清了他的脸。是张小凡。
她攥着伞柄的手松了松,银铃在伞沿上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没有立刻迎上去,就站在松树下面等着。张小凡走到北坡尽头时,抬头看见了她,脚步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走上来。
“来了。”青瑶说,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张小凡在她面前站定。他瘦了些,眼底有一层淡青,像是这几日没睡好。
“路上遇见人了?”青瑶问。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“你方才站在这里的样子,”青瑶偏了偏头,银铃轻响了一声,“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防人。”
张小凡沉默了一息。他偏头看着官道方向,暮色里那条路安安静静的。
“我在南线待了两日。”他说,“温师兄在那里。”
青瑶点了点头。她撑着伞往松树下面走,在石头上坐下来。张小凡在她旁边坐下来,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。两人坐了一会儿,山间的雾气从谷底漫上来,薄薄地铺了一层。
“你方才说,路上遇见人了。”张小凡开口。
青瑶偏了偏头。她的手指在伞沿上轻轻拨了一下,银铃响了一声。
“今日山里的雾不对。”她说,“地脉也跳得比平日快。像是有什么人进了山,把山里的气惊动了。”
她偏头看着张小凡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。
“不是一般人。常年佩剑的人,身上有铁器味。我闻见了。”
张小凡没有说话。他偏头看着远处的官道。暮色彻底沉下来,官道上已经看不见行人了。他想起下山之前,在内门大殿里凌玄尊看他的那个眼神。想起凌玄尊说“有些事,心里想想可以,做的时候,得有个分寸”。他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。
“你师尊知道了?”青瑶问。她的语气很平,但银铃在伞沿上安安静静垂着,没有响。
“可能。”张小凡说。
青瑶偏回头去,看着远处的山影。暮色里,青雾山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团,山腰的云雾缓缓流着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轻了些。
“他知道了我是什么?”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“知道我是雾魂,还是知道我是后土的女儿?”
张小凡沉默了一息。“不知道。我没说过。”
青瑶点了点头。她的手指从伞沿上收回来,搁在膝上。银铃安安静静垂着。两人坐在松树下面,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过了很久,青瑶忽然开口:“你回山之后,要是他们问起来,你怎么说?”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“问我什么?”
“问我。”青瑶偏了偏头,银铃轻响了一声,“我是谁,从哪来的,跟你什么关系。”
张小凡看着她。暮色里她的面容看不太清,但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还是亮的,映着最后一点天光。他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说你是我在北线遇见的人。没害过人,帮过忙。”
青瑶偏着头看他,银铃在伞沿上轻轻响了一声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她偏回头去,看着远处的山影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天黑透了山路不好走。”
张小凡站起来。他偏头看着她的背影,撑伞坐在石头上,偏头看着远处。青衣在暮色里淡淡的,银铃偶尔响一声,安安静静的。他站了一息,转身往山道上走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银铃响。极轻极脆,只有一声。
他停下来,偏头回望。青瑶还坐在石头上,偏头看着他。暮色把她的面容遮了大半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下次来的时候,”她说,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,“从北坡走。南坡那条路最近有人走过了,踩了新脚印出来。别走那边。”
张小凡看着她。他点了点头。
青瑶偏了偏头,银铃又响了一声。她撑着伞站起来,往山上走。青衣渐渐融进山腰的云雾里,银铃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一缕极细的余音。
张小凡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了山。他沿着北坡那条路往下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些。走到山脚时,他偏头看了看南坡的方向。那条路上果然有新的脚印,踩在松针上,印痕深浅一致,是常年走山路的人才有的步子。
他收回目光,上了官道,往东走。夜色里,青雾山在身后渐渐远了。他探手进袖中,摸到了那枚铜钱。铜钱凉凉的,贴着手心。他攥了攥,收回手,加快了步子。
回到宗门时,已是后半夜。山门关了,他敲了侧门的铜环,值夜的弟子开了门,嘟囔了一句“又是你”,放他进去了。他沿着石阶往上走,走到半路时,听见身后有人叫他。
“白城师兄。”
他偏头。雪儿站在石阶边上,白衣素裙,腰间佩着天琊剑。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,或者正要出去,脚步停在石阶中间。她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。
“这么晚回来?”
“下山办事。”张小凡说。
雪儿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多问,侧身让开了路。两人在石阶上擦肩而过时,她的目光在他袖口上停了一息。袖口里露出包袱的一角,鼓鼓的,像是塞了什么东西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下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师兄。”她说,没有回头。
张小凡停下来。
“师尊今日问了我南线的事。问石壁上那三处凹痕,查得怎么样了。我说还在查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师尊没有追问。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白城回来后,让他来见我。’”
雪儿说完便走了。白衣在月光里晃了一晃,融进了山道尽头的夜色里。张小凡站在石阶上,偏头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推门进了屋舍。
屋里黑着灯。他摸黑把包袱搁在桌上,走到窗前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窗台上那两个糖罐上。粗瓷罐里的糖粒只剩薄薄一层了。他揭开盖子看了看,又盖回去。在桌前坐下来,把外袍从柜子里取出来,摊在膝上。袖口内侧新缝的线脚整齐密实。他摸了一会儿那排针脚,把外袍叠好,放回柜子里。
窗外的山影一片一片的,干燥,干净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