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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南

青瑶传小说

第三十章 守南

温知遥去了后山静室,一整日没有回来。

张小凡在屋舍里等到了傍晚,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暗红色,窗台上的糖罐被映得发暖。他坐不住了,起身往后山走。静室在后山最深处一片竹林里,石墙矮矮的,门板半朽,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。他走到近前时,温知遥正从里面出来。

他脸色不太好,嘴唇抿着,手里攥着那个簿子,指节泛白。

“问到了?”张小凡问。

温知遥点了点头,没有立刻开口。他沿着竹林小径往外走,步子比平日快了些。张小凡跟上去,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好一段,走到竹林尽头那棵老银杏下面时,温知遥才停下来。

“二十年前的事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日低,“清和长老说,那年南线地气暴动,裂口比今年大得多。他们三个进山的时候,地气已经冲出来了。带队的是掌门徒弟,叫宋远舟。另外两个是同期内门弟子,一个叫陈守,一个叫周南。”

他顿了一下,把簿子翻开,指着上面新记的几行字。

“陈守,周南。守,南。”

张小凡看着他。

“清和长老当年是副领队。他们走到西侧石壁前面时,地气已经涌得很凶了。宋远舟让清和长老出山报信,自己带着陈守和周南留下封堵裂缝。清和长老不肯走,宋远舟说了一句话,他才走的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宋远舟说,‘你出去,把路堵上。别让人进来。如果我们封不住,至少外面还有人活着。’”

温知遥把簿子合上,偏头看着远处的山影。暮色从谷底漫上来,把竹林染成了暗青色。

“清和长老出山之后,把山口封了。地气暴动持续了整整一夜。第二日他带人进去,里面已经安静了。三处凹痕嵌在石壁上,三块令牌掉在石壁下面的泥土里。宋远舟、陈守、周南,一个都没出来。”

张小凡没有说话。两人站在银杏树下,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。过了很久,张小凡开口问了一句:“清和长老为什么没进山?”

温知遥偏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沉默了一息,答:“宋远舟让他走的。他是副领队,宋远舟的命令他得听。后来掌门闭关之前,清和长老去找过他一次,说自己那天该留下来的。掌门没理他。再后来,清和长老就辞了长老之位,去后山静室独居了。”

温知遥说完便走了。他沿着竹林小径往山前走,步子不快,但背脊挺得很直。张小凡站在银杏树下,偏头看着后山静室的方向。竹影重重,石墙矮矮的,门板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他站了很久,转身往屋舍走。

夜里,他没有睡好。半梦半醒之间,总觉得自己站在那面石壁前面。石壁上三处凹痕,三块令牌埋在墙根底下的泥土里。宋远舟、陈守、周南。守南。守南。山。三个人肩并肩靠在一起,把自己钉在了那里。他睁开眼,窗外月光落进来,照在窗台上那两个糖罐上。他坐起来,靠着墙,一直坐到天亮。

第二日清早,他去内门大殿找了凌玄尊。

殿里光线昏暗,长明灯幽幽亮着。凌玄尊坐在石台上,手边搁着一摞簿子。他见张小凡进来,没有问来意,只是偏头看着他。他的目光比平日沉,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。

“师尊。”张小凡在石台前站定,“南线的事,我想再去一趟。”

凌玄尊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去,翻开手边最上面那本簿子,翻了几页,又合上。长明灯的光晃了一下,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
“温知遥查到的那些,你知道了。”凌玄尊开口,语气比平日慢了些,“宋远舟的事,掌门当年没有追究任何人。他自己封了南线,封了偏室,闭关去了。清和长老辞了长老之位。事情就这么搁下了。”

他抬起头来,看着张小凡。

“你去南线做什么?”

“确认一件事。”张小凡说,“石壁上那三处凹痕,为什么二十年没有散。”

凌玄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偏头看着殿门方向,门缝里漏进来一条日光,落在石台边上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三日内回来。”他说,“回来后,把南线的事放下。不管确认了什么,都不许再查。”

张小凡应了一声,转身往殿门走。走到门口时,凌玄尊忽然又开口了。

“张小凡。”

他停下来。

“你北线那个灵体,”凌玄尊说,语气比方才轻了些,“师尊知道你放不下。但宗门有宗门的规矩,你是太清的弟子。有些事,心里想想可以,做的时候,得有个分寸。”

张小凡站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他站了一息,推门出去了。殿外的日光从西边照过来,落在石阶上。他走下石阶,往屋舍走。走到半路时,迎面碰见了江晚棠。

她站在路边那棵老松下面,怀里抱着一包东西。她看见张小凡,迎上来几步,把布包递过来。

“师兄,你要下山?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个给你。”江晚棠把布包塞进他手里,“我昨日下山买的,你带着路上吃。”

张小凡低头看了看,是一包干粮。他收好,偏头看江晚棠。她站在松树下面,偏着头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轻轻摆了摆手。

“早去早回。”她说。

张小凡点了点头,继续往屋舍走。推门进去,把包袱收拾好。外袍叠好搁进去,簿子和清心丹搁在侧袋里,铜钱揣在袖中。他偏头看了看窗台上那两个糖罐,把粗瓷那个拿过来,揭开盖子看了看。里面的糖粒只剩薄薄一层了。他拿了一粒放进嘴里,粗粝的甜味在舌尖化开。他把盖子盖回去,搁回窗台上。

第二日清早,他出了山门。沿着官道往南走,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。走到午后,南线的山口出现在视野里。两侧石壁陡峭,山口深处有浊雾涌出来。他走进去,沿着山道往凹地走。浊雾比上次来时淡了些,硫磺味也散了不少。走到凹地时,他看见西侧石壁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
温知遥站在那面石壁前面,背对着他,偏头看着那三处凹痕。他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,包袱搁在脚边,手里攥着那个簿子。
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温知遥没有回头,声音从石壁前面传过来。

张小凡走到他身侧,站定了。两人并肩站在那三处凹痕前面。日光从头顶那一线天里漏下来,照在凹痕的纹路上,一圈一圈的,像没有写完的字。

温知遥伸手在凹痕上探了探。他的手指碰到石面时,缩了一下。

“还是凉的。”他说,“和上次一样。”

张小凡也伸手探了探。石面的凉意从手心传上来,不阴不森,像是石头里面塞着一块冰。他偏头看着那三处凹痕。凹痕底部刻着的字,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守,南,山。三个字,三个人。他站在石壁前面,偏头看了看西边那道被封住的裂缝。雾丝贴在裂缝口上,青光微弱地亮着。

“裂缝还在漏。”温知遥说,“雾丝能顶一阵子,但顶不了太久。”

张小凡看着那道裂缝。裂缝深处暗红色的光还在跳,一明一暗的,像是在呼吸。他忽然伸出手去,按在裂缝口旁边的石壁上。石面凉得刺骨。他把手收回来,低头看了看掌心。掌心里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
不是水汽。

是雾。

温知遥偏头看着他。他看见了张小凡掌心里的那层青雾,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。他沉默了一息,忽然开口。

“雾丝是你那件外袍袖口拆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青瑶缝的。她缝的雾丝能封住裂缝,能顶到现在。她人没来,雾还在。”

他偏头看着那三处凹痕。日光从头顶漏下来,照在“守南山”三个字上。

“二十年前,宋远舟他们守在这里,把自己钉在了石壁上。”温知遥说,“现在封住这道裂缝的,还是守。”

张小凡攥了攥掌心。雾散了,掌心空空。他偏头看着那道裂缝。暗红色的光还在跳,但青光也还在。雾丝贴在裂缝口上,安安静静的。1

段评

文字细节处理得特别好,看着很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