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偏室
温知遥回来的第二日,雪儿来找张小凡。
她站在屋舍门口,手里攥着那个布包,神色比平日更冷些。张小凡推门出来,她微微颔首,没有寒暄。
“师父昨日跟我说了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清和长老当年是南线巡山的副领队。二十年前出事那日,他因故没有进山。留在山外接应,等了三天,只等到地气暴动后的余波。”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“他为什么没进山?”
“师父没细说。”雪儿道,“只说他后来主动辞了长老之位,去后山静室独居。二十年来不再过问宗门审判之事。”
她说完便走了。白衣在日光里晃了一晃,融进了松林间。张小凡站在门口,想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取了剑,往内门大殿去。
凌玄尊不在。殿门虚掩着,长明灯还亮着。他在殿外站了一会儿,正要走,李予从执法堂方向过来,手里提着一摞簿子。
“找师尊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去了掌门旧居。”李予说,“今早温师弟去问偏室的事,师尊听完便去了后山。你若是找他有事,去掌门旧居那边等着。”
张小凡谢过李予,往后山走。掌门旧居在峰北,一路石阶窄而陡,两侧古松密得把日光遮了大半。走到半山腰时,他遇见了苏临。
苏临站在石阶边上,背靠着松树干,手里捏着一截草茎。他看见张小凡,偏了偏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。
“白城师弟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冷不热,“听说你北线回来之后,天天往山下跑。”
张小凡停下来。
“师尊让你交的簿子,交了吗?”苏临问。
“交了。”
苏临点了点头。他把草茎丢在地上,从树干上直起身来。他的个子比张小凡高半头,目光从高处落下来,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“北线的事,温师弟报上来的簿子里写得很详细。”他说,“但有些事他没写。比如你在北线遇见的那个灵体。师尊问了好几回,你一次都没说清楚过。”
张小凡偏头看他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苏临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,没到眼底。“我没想说什么。只是提醒你一句,宗门有宗门的规矩。你在外面做什么,师尊不知道也就罢了。但别把不该带的东西带回山上来。”
他说完便走了,沿着石阶往下,步子又快又稳。张小凡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松林间,收回目光,继续往上走。
掌门旧居在峰北最高处,是一座不大的石屋,门窗紧闭,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。凌玄尊站在屋前,背对着他,正偏头看着石屋西侧那面山墙。墙根处果然有一道窄缝,砖头堵了大半,但缝隙没填实,日光从缝口漏进去,照亮了墙根底下一小片泥土。
张小凡在凌玄尊身后三步处站定。
“来了。”凌玄尊没有回头。
“师尊。”
凌玄尊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偏过头来,看着张小凡,目光比平日沉得多,但少了那种审视的意思。他像是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偏回头去,看着那面山墙。
“温知遥昨日来找我,说他从缝里看见了埋在墙根底下的东西。”凌玄尊开口,声音比平日低了些,“我今日来看了一眼。墙根底下埋的是他们三个的巡山袍。烧焦了,只剩布片。还有两块令牌,一块刻着‘守’,一块刻着‘南’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第三块令牌没找到。应该还埋着,但墙根太窄,手伸不进去。”
张小凡偏头看着那道墙缝。日光从缝口漏进去,照亮了墙根底下一小片暗褐色的泥土。泥土里隐约露出灰白色的布片边缘,和温知遥带回来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师尊想把它挖出来?”
凌玄尊摇了摇头。
“掌门还在闭关。偏室封了二十年,他走之前亲手上的锁。我替他守着,不能动。”
他转过身来,偏头看着张小凡。他的面容比平日显出了些倦色,颧骨上的纹路深了些。
“温知遥查南线旧案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查到这一步,可以了。剩下的等掌门出关再说。南线的事,你和他都不要再往下查。”
张小凡没有接话。凌玄尊也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偏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山墙,转身往石阶下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张小凡。”
“师尊。”
“你北线那个灵体,”凌玄尊说,“师尊不管。但你记住了,你是太清的弟子。有些事,想归想,不能做。”
他说完便走了。灰白的道袍在松林间渐渐远了。张小凡站在掌门旧居前,偏头看着那面山墙。日光从缝口漏进去,墙根底下的布片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里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日头偏西,山间的雾气从谷底漫上来,才转身往山下走。
回到屋舍时,天已经暗了。
他推门进去,点了一盏灯。窗台上那两个糖罐并排放着,粗瓷罐里的糖粒只剩薄薄一层了。他揭开盖子看了看,又把盖子盖回去。在桌前坐下来,把外袍从柜子里取出来,摊在膝上。袖口内侧新缝的线脚整齐密实。他摸了一会儿那排针脚,把外袍叠好,放回柜子里。
第二日清早,温知遥来了。他手里攥着几张新抄的纸,脸色比昨日更沉。
“我昨夜又去了一趟南线。”他说,“石壁上的凹痕,我重新量了一遍。三处凹痕的间距完全一样。这个间距,是三个人肩并肩靠在一起的距离。”
张小凡偏头看他。
“他们三个,二十年前就守在那面石壁前面。”温知遥把纸摊开,指着上面新画的图,“地气暴动的时候,他们没有跑。靠在那面石壁上,一个接一个地,把自己钉在了那里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他们手里攥着的那块令牌,刻的是‘守’。守什么?守南线。守那道裂缝。守到死。”
温知遥把纸收起来,折好,塞进布囊里。他偏头看着窗外,日光从外面照进来,落在窗台上那两个糖罐上。
“我今日去后山找清和长老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前的事,他比谁都清楚。他当年为什么没进山,我要问明白。”
他推门走了。张小凡坐在桌前,看着窗台上那两个糖罐。日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粗瓷罐壁上,把罐底那层薄薄的糖粒照得发亮。他伸手拿了一粒放进嘴里,粗粝的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窗外的山影一片一片的,干燥,干净。他探手进袖中,摸到了那枚铜钱。铜钱凉凉的,贴着手心。他攥了攥,收回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