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雨欲来

第三十三章 山雨欲来

青瑶是在第七天察觉不对的。

那日她照常下山，走到半山腰时停住了脚步。山间的雾比平日厚了几分，从谷底漫上来的水汽裹着一股干燥的松脂味，比前几日更浓了。她偏头嗅了嗅空气，那股味道不止一个方向。南坡有，北坡也有。像是有人从两边同时进了山，在山腰某处汇合了。

她没有继续往下走，撑着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松树梢头有一只雀儿扑棱棱飞起来，朝南边去了。她偏头看着那只雀儿飞远，银铃在伞沿上轻轻响了一声。

青瑶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山顶镇山石旁边时，她伸手探了探石面。石面上的苍苔凉得刺手，比昨日又凉了几分。地脉在跳，跳得比平日快，也比平日乱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渗进来，把山里的气搅浑了。

她收回手，撑着伞站在镇山石旁边，偏头看着山下的方向。晨雾从谷底升起来，把山腰以下的景致遮了大半。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，伞沿的银铃偶尔被风吹得响一声。

午时刚过，张小凡来了。

他走的是北坡。青瑶站在山顶，远远便看见他的身影从北坡那条路上来，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，道袍下摆沾着泥点，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他走到山顶时，微微喘着气，看见她站在镇山石旁边，脚步停了一瞬。

“你今日来得早。”他说。

青瑶偏头看着他。他的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差了，眼底的青黑重了一层，嘴唇有些干裂。她撑着伞往他面前走了两步，银铃响了一串。

“你几日没睡了？”

张小凡没有答她这句话。他偏头看着山顶四周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收回目光，看着她。

“宗门要动手了。”

青瑶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。银铃响了一声，又静了。她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。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明日。”张小凡说，“师尊传了各线弟子回山。李予、苏临、楚灵汐、宋知霜，还有南线的陆师妹，全部召回。他亲自带队，明日午时之前到青雾山。”

青瑶偏了偏头。她撑着伞往镇山石旁边走了几步，靠着石沿坐下来，双腿悬空。她低头看着山腰的云雾缓缓流动，银铃在伞沿上安安静静垂着。

“你师尊知道了什么？”她问。

“南线的事。”张小凡在她旁边坐下来，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，“掌门出关之后，把二十年前的旧案翻出来了。宋远舟、陈守、周南，三个弟子死在南线石壁前面。掌门说，太清仙宗从那年起就定了规矩，凡阴灵皆需清缴。师尊把这件事跟北线连在了一起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师尊说，北线地脉能通，是因为你。但他不认为这是好事。他说一个没有肉身、没有前世、没有师承的灵体，能通地脉、稳灵气、破瘴气，本身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

青瑶偏头看了他一眼。银铃在伞沿上轻轻响了一声，又静了。她偏回头去，看着山腰的云雾。

“你师尊说得对。”她说，“我本来就不该存在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
“我是雾。山间的雾，涧底的气，月下的执念，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散了。是母亲把我从忘忧涧带回去，养了几百年，才勉强凝出这么一道虚影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在日光里近乎透明，“地脉能通，是因为我本来就是地脉的一部分。我把自己贴上去，它就通了。可我是异类，是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
她说到这里停住了，偏头看着张小凡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，银铃安安静静垂着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，“明日你师尊带人来，你站在哪边？”

张小凡看着她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
青瑶偏了偏头，银铃轻响了一声。她站起来，撑着伞往松树那边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她的背影在日光里淡淡的，墨青的衫子被风吹得微微鼓动。

“你要是站在我这边，”她说，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，“你师尊不会饶你。你要是站在你师尊那边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银铃响了一声，又静了。

张小凡站起来，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他看着她的背影。她撑着伞站在那里，肩膀很窄，墨青的衫子空荡荡的，像是风再大一些就能把她整个人吹散。

“我谁那边都不站。”他说。

青瑶偏了偏头，没有回头。

“你明日别来。”她说，“留在宗门里。你师尊问你什么，你就说什么。你不知道我是什么，不知道我从哪来的，不知道我跟你什么关系。你只知道我在北线帮过忙。”

张小凡没有接话。两人站在山顶的松树下面，日光从头顶落下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。她的影子还是淡的，像一层薄薄的水渍。他的影子实实地压在她旁边，把她的影子遮了大半。

过了很久，青瑶忽然转过身来。她看着他，目光很直，没有躲。

“张小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明日要是来了，”她说，银铃在伞沿上轻轻响了一声，“我要是出了什么事，你别管我。你师尊的鼎，你挡不住的。”

张小凡看着她，没有回答。青瑶偏了偏头，银铃又响了一声。她转过身去，撑着伞往松树深处走。青衣融进山腰的云雾里，银铃的声音越来越远，最后只剩一缕极细的余音，像是雾在日光里低低地哼着什么调子。

张小凡站在山顶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云雾里。他站了很久，直到日头偏西，才转身往山下走。走到北坡尽头时，他停下来，偏头看着官道方向。官道安安静静的，没有行人。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往下走。

回到宗门时，已是傍晚。他沿着石阶往上走，走到半路时，迎面碰见了李予。李予穿着执法堂的墨蓝道袍，腰间佩剑，身后跟着两个执事弟子。他看见张小凡，脚步停了一瞬。

“回来了。”李予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让我传话。”李予看着他，目光比平日沉了些，“明日午时之前，所有内门弟子在内门大殿集合。师尊要带人下山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着他。

“下山做什么？”

李予沉默了一息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偏头看了看身后的执事弟子，收回目光。

“去青雾山。”他说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，“清缴阴灵。”

他说完便带着人走了。张小凡站在石阶上，偏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他站了很久，才转身往屋舍走。推门进去，屋里黑着灯。他摸黑走到窗前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窗台上那两个糖罐上。

粗瓷罐里的糖粒只剩薄薄一层了。他揭开盖子，把最后几粒倒在掌心里。暗褐色的糖粒，粗粝地硌着手心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糖粒放回罐中，盖子盖回去。

然后他走到柜子前，打开，把外袍取出来。袖口内侧新缝的线脚整齐密实，灰白棉线嵌在布里。他摸了一会儿那排针脚，把外袍叠好，搁在桌上。

第二日清早，内门大殿里站满了人。

张小凡站在队列末尾，偏头看着殿内的人。李予站在最前面，墨蓝道袍，腰间佩剑，目光平直。苏临站在他旁边，面色冷峻，手按在剑柄上。楚灵汐带着女修一脉站在另一侧，身后是宋知霜和江晚棠。雪儿站在女修队列末尾，白衣素裙，天琊剑佩在腰间，面容清冷如霜。

凌玄尊从石台后面站起来。他的灰白道袍在晨光里泛着冷色，面容比平日更沉。他偏头扫了一圈殿内众人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青雾山有阴灵作祟。”他说，“地脉异动，灵气被扰。此灵体没有师承，没有前世，没有肉身，不该存于天地。今日午时之前，将其清缴。不可延误。”

殿内静了一息。长明灯的光晃了一下。张小凡站在队列末尾，手攥在袖中，摸到了那枚铜钱。铜钱凉凉的，贴着手心。

凌玄尊偏头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。

“白城。”

张小凡抬起头来。

“你带路。”凌玄尊说，“北线是你走的，路你熟。”

张小凡站在队列末尾，看着凌玄尊。殿内很静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他站了一息，点了点头。

“是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