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偷跑
回山后的第十二日,张小凡把差事簿子交到执法堂,转身便往山门走。
李予在后面叫住他:“去哪儿?”
“山下镇子。上回荒坟那事,我去看看有没有反复。”
李予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张小凡出了山门,沿着石阶往下走。走到半山腰时拐了个弯,没有往镇子方向去,而是踏上了通往西边那条官道。
青雾山在西边。他走了两日。
路上他没怎么歇,只在沿途的驿馆讨了两回水,啃了几块干粮。第二日傍晚,远远看见了青雾山的轮廓。山腰的云雾还是那样缓缓流着,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。他沿着山道往上走,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。走到北坡那片凹地时,他停了一下。白茅草在晚风里摇着,草根处的灰气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和普通的茅草没什么两样。
他继续往上走。走到药庐附近时,天已经暗了。
药庐门口的石阶上没有人。松树上也没有。银铃声没有,歌声也没有,满山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。他在石阶上坐下来,等了很久。
月亮从云层里透出来,把山间照得朦朦胧胧的。他偏头看着山顶方向,那里隐约有一点极细的青光,一闪一闪的。他站起来,往山顶走。
山道比北坡那条路陡得多,石阶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,两侧的青松密匝匝地挤在一起。他走得不快,借着月光认路。走到半山腰时,他听见了银铃声。
极轻极脆,从山顶方向飘下来。只有一声,然后就静了。
他继续往上走。走到山顶时,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移出来,照得整片山头亮堂堂的。山顶是一片平坦的青石地,正中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,石面上长满了苍苔,石根处有一层极薄的青光缓缓流动。
青瑶坐在那块青石上面。
她没有撑伞,双腿悬空坐在石沿上,两只手撑在石面上,仰着头看着月亮。月光落在她身上,把那身墨青的衫子照得近乎透明,周身浮着一层极淡的青雾。她听见脚步声,偏过头来。
她看着他,看了两息,然后偏了偏头,银铃在伞沿上轻响了一声。伞靠在青石边上,银铃安安静静垂着。她今日没有带野果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语气淡淡的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张小凡走到青石边上,站定了。他偏头看着她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张白净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。她偏着头看他,目光里那层似笑非笑的意味浮着。
“你偷跑出来的。”她说。
张小凡没有否认。
青瑶偏了偏头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她从青石上跳下来,落地无声,站在他面前。她的个子只到他的胸口,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师尊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青瑶偏了偏头,银铃又响了一声。她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,“说不清。”
她转过身去,往青石后面走。张小凡跟上去。青石后面有一道窄窄的石隙,石隙里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松,树干虬曲,枝叶却茂盛,把石隙遮了大半。青瑶在松树下面坐下来,背靠着树干,偏头看着远处的山影。
张小凡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两人靠着同一棵树干,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。山顶的风比山腰大些,把青瑶的衣角吹得微微鼓动。银铃在伞沿上偶尔响一声,安安静静的。
“药庐那边,你没回去看?”青瑶问。
“看过了。”张小凡说,“石阶上没有人。”
青瑶偏了偏头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,比在药庐那几日凝实了些。
“你走之后,我每天还去。”她说,“坐在石阶上等。等了两天,想起来你不会来了。”
她说到“想起来你不会来了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,没什么起伏。但银铃响了一声之后,安安静静地,好一会儿没有响第二声。
张小凡偏头看着她。她偏头看着远处的山影,下巴微微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“你那个师妹,她回去之后有没有再找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她调去南线了。”青瑶偏了偏头,“你师尊信上说的。”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“你走那天,那封信里写的。”青瑶说,“我看见了。祁连山脉地气异动,陆雪儿调往南线支援。”她把信上的字复述了一遍,一个字都没漏。
张小凡没有接话。青瑶偏过头来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她看着他,目光里那层似笑非笑的意味淡了些,多了一层别的什么。
“你回来之后,她找过你吗?”
“找过。在后山槐树下面,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南线的事。妖物清了大半。”
青瑶点了点头,偏回头去看着远处的山影。银铃安安静静垂着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站起来,撑着树干往石隙深处走了几步。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石窝,石窝里搁着一件东西。
她弯腰把那件东西拿起来,走回来,递给张小凡。
是那件素色外袍。
张小凡低头看着那件外袍。叠得整整齐齐的,袖口内侧那层雾丝还在,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泽。
“你那天走的时候,落在这里的。”青瑶说,“我收起来了。”
张小凡接过来。外袍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潮气,像是被雾浸过很久。他把它拢在膝上,偏头看青瑶。她已经坐回去了,背靠着松树干,偏头看着远处的山影。
“你方才说,你偷跑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待多久?”
“明早走。”
青瑶偏了偏头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她没有说什么。两人靠着同一棵松树,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。山顶的风从谷底吹上来,把松针吹得沙沙响。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过了很久,青瑶忽然开口:“你师尊要是知道了,会罚你吗?”
张小凡想了想,答:“会。”
青瑶偏头看他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照得亮了一瞬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轻轻弯了弯嘴角。那个笑很浅,但比平日真实些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,“明明知道要挨罚,还跑这么远的路。”
张小凡没有接话。青瑶偏回头去,下巴搁在膝上,银铃安安静静垂着。又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轻声开口。
“下次别偷跑了。”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“你跟我说一声就行。”青瑶偏了偏头,银铃轻响了一声,“我下山去山脚等你。暗渠那条路我熟,不用你跑这么远。”
张小凡看着她。她没有回头,下巴搁在膝上,偏头看着远处的山影。月光落在她侧脸上,把那张白净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青瑶“嗯”了一声。银铃在伞沿上轻轻响了一声,又静了。两人靠着同一棵松树,一个偏头看着远处,一个看着膝上的外袍。山顶的风把松针吹得沙沙响,月亮一寸一寸地往西移。
这一夜,青瑶没有唱歌。
她只是靠着树干坐着,偶尔偏头看他一眼,银铃偶尔响一声。安安静静的。
天快亮的时候,张小凡站起来。他把外袍收进包袱里,偏头看青瑶。她还靠着树干坐着,偏头看着他,目光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平静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青瑶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,把伞靠在肩上。银铃响了一声。她跟着他往山下走,送到北坡那片凹地时停住了脚步。
“送到这里。”她说,和上次一样。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她站在坡边那棵老松下面,伞撑着,银铃在伞沿上偶尔响一声。晨雾从谷底漫上来,薄薄地铺了一层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别让你师尊等急了。”
张小凡转身往山下走。走出十几步,听见身后银铃响了一声。极轻极脆,只有一声,然后就静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1
真的太好磕了,蹲蹲后续呀老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