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待命
回到宗门后的第三日,张小凡被派了任务。
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。山门外的镇子上有人报官,说夜里听见荒坟地里有动静,疑是游魂作祟。凌玄尊让张小凡跑一趟,查看虚实,记一份簿子交上来。
他独自下山。镇子不大,半日便走完了。荒坟在镇北三里外的一片坡地上,稀稀拉拉立着几块墓碑,杂草长得齐腰高。他在坟地转了一圈,没发现游魂的踪迹,倒是找到一只受伤的野狐,缩在墓碑后面,后腿被铁夹夹住了。他把铁夹掰开,放走了野狐,在簿子上记了一笔“无异状”。
回山时天色还早,他没有直接回屋舍,拐去了后山。江晚棠那日给的鞋他穿上了,合脚,走山路不磨脚。他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,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便簌簌落下。
“白城师兄。”
他偏头,陆雪琪从后山的小径上走过来。白衣素裙,墨发用素银簪束着,腰间佩着天琊剑。她从南线回来了,脸色比走时更白些,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,像是接连赶路没歇好。
“陆师妹。”张小凡点了点头,“南线的事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陆雪琪在他三步外站定,“祁连山脉的地气稳了。妖物清了大半,剩下的交给当地仙门看守。”
她说话时语气很平,但声音比平日轻了些,像是提不上气。张小凡偏头看了看她的脸色,没有多问。陆雪琪站在槐树下面,偏头看着远处的山影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在歇脚。
过了半晌,她忽然开口:“北线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“温师兄回来说的。”陆雪琪说,“齐王通敌的案子,还有一个红衣的鬼,一个旧战场的将军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一个山里的灵体,帮你们引路送信。”
她说“山里的灵体”时,语气没什么起伏,和说“一个红衣的鬼”时一模一样。但她的目光从远处的山影上收回来,偏头看了看张小凡的脸色。
“嗯。”张小凡说。
陆雪琪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再问,把视线移开,看着脚下的槐树叶子。风吹过来,又落了几片,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。她没有去拂。
两人站在槐树下面,谁也没有说话。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松脂和枯叶的气味。过了一会儿,陆雪琪把剑换了只手,微微颔首。
“我回去复命。”她说,转身走了。
白衣在暮色里晃了一晃,融进了山道尽头的树影里。张小凡站在槐树下面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收回目光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暮色沉下来,才往屋舍走。
夜里,李予来敲门。
他提着一壶茶,两个粗陶杯,在桌前坐下来。张小凡给他倒了茶,两人对坐着喝。李予喝了两口,把杯子搁下,偏头看了看窗台。窗台上搁着那半块墨,一盏灯,一个粗瓷糖罐。
“你还带了这个回来。”李予说。
张小凡偏头看了一眼那个糖罐。罐子还是老样子,粗瓷的,盖子搁在一边,里面的糖粒泛着暗褐的光。罐壁上的水汽已经快干了,只剩罐底一圈淡淡的潮痕。
“温师兄给的。”他说。
李予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又喝了一口茶,忽然开口:“师尊今日找我说话了。”
张小凡偏头看他。
“问你在北线的事。”李予说,“问得比温师弟报上来的多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你在北线遇见了什么人,做了什么事。”李予看着茶杯里的茶梗,“师尊问得很细。温师弟报上去的簿子里没写那些,师尊像是从别处知道了什么。”
张小凡没有接话。李予也没有再往下说。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李予把茶喝完,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早点歇。”他说,提着空壶走了。
张小凡坐在桌前,把灯拨亮了些。窗外的山影一片一片的,月光落在山脊上,泛着冷白的光。他偏头看了看窗台上的糖罐。罐壁上的潮痕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但还在。
他伸手把糖罐拿过来,揭开盖子。里面的糖粒剩得不多了,暗褐色的,有些已经结成了小块。他拿了一粒放进嘴里,粗粝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和山上的饭菜不同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
他把盖子盖回去,搁回窗台上。
第二日,他又被派了差事。山门以东的灵脉出了点小问题,凌玄尊让他去看一眼,记份簿子。他去了,查了,簿子交了,没什么异状。第三日,第四日,都是些零碎的差事。跑腿,查看,记录,交簿子。
他每日回来后,都会去后山那棵老槐树下面站一会儿。槐树叶子越来越少了,枝丫光秃秃的,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梢头。他站在树下面,看着远处的山影,有时候会想起青雾山的雾。那种湿润的、带着草木清香的雾气,和太清仙宗干燥的山风完全不同。
第五日傍晚,他从后山回来时,在屋舍门口看见了江晚棠。
她站在门板旁边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,像是在等了一会儿。看见他回来,她把布包递过来。
“师兄,这个给你。”
张小凡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一包糖。粗砂糖,用油纸包着,扎得整整齐齐。
“山下镇子上买的。”江晚棠说,“我听说温师兄走的时候给你带过,你吃完了没有?这包补上。”
张小凡低头看着那包糖。油纸包上还带着镇子上铺子的气味,混着纸和糖的甜。他把它收好,偏头看江晚棠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江晚棠站在门口,偏着头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。她似乎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问了一句:“师兄,你这些天,是不是不太开心?”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“你回来之后,话比走之前更少了。”江晚棠说,“以前你话也不多,但没这么少。”
张小凡没有接话。江晚棠也没有追问。她站在门口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屋里。窗台上那个粗瓷糖罐还在,盖子搁在一边,里面的糖粒剩得不多。
“那包糖你收好。”她说,转身走了。
张小凡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。他走进屋,把油纸包搁在窗台上,和那个粗瓷罐并排放着。两包糖,一包新的,一包旧的,一包油纸裹着,一包粗瓷盛着。
他看了一会儿,在桌前坐下来。窗外的月光落进来,照在窗台上,把那两个糖罐照得清清楚楚。他伸手把灯拨亮了些,灯芯跳了两下,光稳住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灯花偶尔爆一声。远处的山影一片一片的,没有雾。1
不够看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