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归山
太清仙宗的山门在第三日午后出现在视野里。
青石牌坊立在两峰之间,匾额上“太清仙宗”四个字被日光晒得发白。牌坊两侧各站两名执剑弟子,见张小凡三人走近,其中一个上前两步,认出他来,点了点头便放行。
进了山门,是一条长长的石阶,从山脚直通峰顶,两侧古木参天,日光被枝叶筛得细碎,落在石阶上斑斑驳驳。林素和秦婉走在后面,脚步比去时快了些,像是归巢的雀。张小凡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急不缓,目光扫过石阶两侧的松树和石灯。
一切都和下山时一样。松树还是那几棵,石灯还是那几盏,连石阶缝里钻出来的野草都没怎么长。可他走在上面,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。石阶宽了,松林静了,风从山谷里穿过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,和青雾山那种湿润的、带着草木清香的雾气完全不同。
走到半山腰时,迎面下来几个人。为首的是李予。他穿着执法堂的墨蓝道袍,腰间佩剑,身后跟着两个执事弟子。他远远看见张小凡,脚步快了几分,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回来了。”李予拍了拍他的肩,力道比平日重了些,“瘦了。”
“北线饭食寡淡。”张小凡说。
李予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,很快便收了。他的目光扫过林素和秦婉,又看了看张小凡身后的山道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温师弟前几日回来的,把北线的事都报上去了。”李予说,“地脉通了,妖氛清了,齐王那案子也有了下文。师尊很高兴。”
张小凡点了点头。
李予看着他,似乎想说什么,但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。“先去复命吧,师尊在内门大殿等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晚上来执法堂坐坐,我那儿有壶好茶。”
他说完便带着人往山下走了。张小凡继续往上走,林素和秦婉在半山腰与他分开,回了外门弟子的住处。
内门大殿在峰顶,灰石砌的墙,青瓦铺的顶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,写着“清静”二字。张小凡在殿门前站定,整了整衣袍,推门进去。
殿内光线很暗,只有两侧长明灯幽幽地亮着。凌玄尊坐在正中的石台上,灰白的道袍铺在身下,手边搁着一摞簿子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他的面容比半年前瘦削了些,颧骨更突出了,但目光还是那样沉稳。
“回来了。”凌玄尊说。
“师尊。”张小凡在石台前站定,躬身行礼。
凌玄尊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张小凡在石台侧面的蒲团上坐下来。殿内很静,长明灯偶尔爆一个灯花,噼啪一声,又静了。
“北线的事,温知遥都说了。”凌玄尊翻着手边的簿子,“地脉稳定,妖氛清除,齐王通敌的密信也送出去了。做得不错。”
张小凡应了一声。
凌玄尊翻到簿子的某一页,停了一下。他偏头看着张小凡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。他的目光比平日多了些什么,像是掂量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北线的人手,”凌玄尊开口,“除了温知遥、林素、秦婉,还有别人?”
殿内静了一息。长明灯的光晃了一下。
“有一个。”张小凡说。
“什么人?”
张小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青瑶撑着伞从雾里走出来的样子,想起她在崖边抱着糖罐说“这是我的”,想起她在北坡尽头那棵老松下面说“你回去之后,要是有事就摇铃”。他想起这些的时候,凌玄尊一直在看着他,目光没移开过。
“一个山里的灵体。”张小凡说,“没有害过人。帮我们引过路,送过信。”
凌玄尊的眉头皱了一下,极轻极浅,很快便松开了。他低下头去,继续翻看簿子。翻了几页,他又开口,语气和方才一样平。
“灵体的事,我不问你。”他说,“但你记住,仙凡有别,阴阳有序。历练途中遇见什么,回来便放下。你是我内门弟子,该守着太清的规矩。”
张小凡没有接话。凌玄尊也没有再问。他把簿子合上,搁在石台边,偏头看着殿门方向。殿门外,日头已经偏西了,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,落在石台边上。
“南线的事,温知遥跟你说了?”凌玄尊问。
“路上收到传讯,说祁连山脉地气异动,有妖物作乱。陆师妹调去南线支援了。”
“嗯。”凌玄尊点了点头,“南线人手不够,西线调了她过去。你北线既然无事,就留在山上待命。宗门近日事多,各线都要抽调人手,你随时可能被派出去。”
他说到“随时可能被派出去”的时候,语气重了些。张小凡应了一声,站起来行礼,退出了大殿。
殿门在身后合上,日光从西边照过来,暖融融地铺了一地。他站在殿外的石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山顶的风比山腰更干燥,带着松脂的气味。
他往内门弟子的居所走。路上遇见几个同门,点头招呼,寒暄几句。走到自己那间屋舍门口时,看见门板上贴着一张字条,是江晚棠的字迹:“师兄回来了,晚上来后山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他把字条揭下来,折好收进袖中。推门进去,屋里的一切都和他走时一样。床铺叠得整整齐齐,窗台上搁着半块墨,桌上一摞经书。他把包袱放下,把外袍取出来,抖了抖。袖口内侧那层雾丝还在,在窗边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色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外袍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
傍晚时他去了后山。江晚棠坐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面,怀里抱着一包东西。她看见他来,站起来,把怀里的布包递过来。
“师兄,这个给你。”她说。
张小凡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一双新鞋。针脚密密的,鞋底纳了好几层,结实厚实。
“你下山前那双鞋,给了林素。”江晚棠说,“我看见了。这双给你补上。”
张小凡低头看着那双鞋。他的目光在鞋面上停了一会儿,抬头看江晚棠。她站在槐树下面,偏着头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像是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问了一句:“北边的事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江晚棠点了点头。她转过身去,看着后山的暮色。槐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“师兄,你变了。”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“哪里变了?”
江晚棠想了想,答:“说不上来。你走的时候,眼里只有历练的事。现在回来了,好像多了什么。”
她说完便转回头来,朝他笑了笑,摆了摆手。“鞋你拿着,我回去了。”
她沿着山路走了,白色的裙角在暮色里晃了晃,很快便看不见了。张小凡站在槐树下面,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双鞋。针脚很密,纳得结实。他把鞋收好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屋舍时,天已经暗了。他点了一盏灯,在桌前坐下来。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。簿子搁在桌上,信囊收进抽屉里,清心丹放在窗台上。最后从包袱最底下摸出那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那罐粗砂糖。
罐子还是原来的样子,粗瓷的,盖子搁在一边。里面的糖粒泛着暗褐的光,罐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比在青雾山时淡了许多,但还在。
他把糖罐搁在窗台上,和那半块墨并排放着。窗外是太清仙宗连绵的山影,月光落下来,把山脊照得泛白。
他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窗台上那盏灯拨亮了些。
窗外的山影一片一片的,没有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