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南讯
张小凡回到宗门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山门早已关了,他敲了侧门的铜环,值夜的弟子认得他,嘟囔了一句“怎么这时候回来”,便放他进去了。他沿着石阶往上走,脚步比平日快。走了半程,忽然从旁边岔路上闪出一个人影。
“去哪儿了?”李予站在石阶边上,墨蓝道袍被月光映得发暗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张小凡停下脚步。
“山下镇子。上回荒坟那事,我再去看了看。”
李予看着他,没说话。灯笼的光从下往上照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他看了张小凡一会儿,忽然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里,腾出右手来,在他肩上拍了拍。
“去我那儿坐坐。”
执法堂在峰腰偏东的位置,夜里只留一盏长明灯。李予推门进去,把灯笼搁在案上,又倒了两杯茶。张小凡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接过茶喝了一口。凉茶,泡了有些时候了。
“去了几日?”李予在对面坐下来。
“五日。”
“荒坟的事,查出什么了?”
张小凡握着茶杯,沉默了一息。“没查出什么。上回那只野狐伤好了,没再回来。”
李予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去,看着桌上的茶杯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:“师尊今日问起你了。”
张小凡偏头看他。
“问我什么?”
“问你这几日不在山上,去了哪儿。”李予抬起头来,“我说你下山办事去了,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。”
张小凡没有接话。李予也没有追问。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李予把凉茶喝完,站起来把椅子归位。
“回去歇着吧。”他说,“明早师尊可能会叫你。”
张小凡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,李予忽然在身后开口:“小师弟。”
他偏头。
“你以前不这样的。”李予说,“下山之前,你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走。”
张小凡站了一息,没有回头,推门出去了。
第二日清早,凌玄尊果然传他。内门大殿里光线昏暗,凌玄尊坐在石台上,手边搁着一摞簿子。他见张小凡进来,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偏头看着他,目光比平日沉了几分。
“荒坟的事,查得怎么样?”
“无异状。”张小凡答,“游魂没有,扰动的痕迹也没有。应是一时偶发。”
凌玄尊点了点头。他翻开手边的簿子,翻了两页,忽然开口:“北线回来之后,你交上来的簿子我都看了。地脉节点标得清楚,妖氛清除的记录也全。只是有一处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翻到某一页,指着一行字。
“北坡凹地的狐妖残魂,你写的是‘灰气已淡,无异状’。这处节点,温知遥上次报上来的簿子里也写了,说灰气虽淡但仍有残留,建议隔月复查一次。你写的是‘无异状’。”
张小凡没有接话。
凌玄尊合上簿子,偏头看着他。他的目光没什么起伏,但比平日多了一层审视的意思。
“你在北线还遇到过别的事。”他说,“温知遥报上来的簿子里没写,林素和秦婉的回报里也没有。但北线那几个月,你身边一直有个人。不是宗门弟子。”
殿内静了一息。长明灯的光晃了一下。
“一个山里的灵体。”张小凡说。
“什么灵体?”
张小凡想了想,答:“雾魂。先天生成的,没有前世,没有肉身。住在青雾山,帮我们引过路,送过信。没有害过人。”
凌玄尊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下头去,把簿子合上,搁在石台边。他的手指在簿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偏头看着殿门方向。殿门半掩着,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。
“仙凡有别。”他说,“阴阳有序。灵体无害也好,有益也罢,终究不是同道。你是我内门弟子,修行要紧。这些事,搁下。”
他说完便摆了摆手,示意张小凡退下。张小凡站起来行礼,转身往殿门走。走到门口时,凌玄尊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南线的事,你可能要跑一趟。”
张小凡停下来。
“祁连山脉地气又乱了。比上次厉害,妖物趁隙出没,已经伤了几个过路的商队。陆雪儿在南线撑了半月,前日传讯回来,说需要人手。”凌玄尊顿了一下,“你和温知遥一同去。三日内出发。”
张小凡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
殿外日光正好,照在石阶上明晃晃的。他站在殿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山顶的风干燥,带着松脂的气味。他走下石阶,往屋舍方向去。走到半路,迎面遇见陆雪儿。
她站在路边那棵老松下面,白衣上沾着些尘土,像是刚赶回来不久。她看见张小凡,微微颔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。
“南线的事,师尊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三日内出发。”
陆雪儿点了点头。她偏头看着他,像是想说什么,但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说了一句:“南线比北线凶险。妖物藏在灵脉深处,地气乱,不好找。你多带些清心丹。”
“嗯。”
雪儿站了一会儿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她偏头看着远处的山影,忽然开口:“你北线那个灵体,是雾魂?”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“师尊问我的。”雪儿说,“南线回来之后,师尊把我叫去问话,问北线的事。问到你的时候,提到一个灵体。我说我在北线见过一个穿青衣的,没多说什么。”
她说完便走了,白衣在日光下晃了一晃,融进了山道尽头的松林里。张小凡站在原地,看了她背影消失的方向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他回了屋舍,把包袱重新收拾好。簿子、清心丹、铜钱、外袍,一件一件搁进去。窗台上那两个糖罐并排放着,一包油纸裹的,一个粗瓷盛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粗瓷罐拿过来,揭开盖子。里面的糖粒剩得不多,暗褐色的,有几粒已经结成了硬块。他拿了一粒放进嘴里,粗粝的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他把盖子盖回去,搁回窗台上。
夜里,他坐在桌前,把灯拨亮。窗外月光落进来,照在窗台上那两个糖罐上。远处的山影一片一片的,干燥,干净,没有雾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三日后出发去南线。在那之前,他想再去一个地方。1
蹲蹲后续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