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回程
从西京回青雾山的路,比来时走得慢了些。
于谨之投胎之后,队伍里少了一个暗红的影子。张小凡走在官道上,总觉得自己还在替谁留意日头,留意树荫,留意哪段路有光斑。走了半日,才慢慢习惯过来。
温知遥走在他身侧,步子不急不缓。他的包袱比来时轻了些,信送出去了,事情办完了,肩上那根弦也松了几分。但他走路时背脊依旧挺直,目光时不时扫过路边的树丛和远处的山脊,像在惯性地记着方位。
青瑶走在最前面。她撑开了伞,银铃叮咚响着,像是给整支队伍打节拍。她的步子不紧不慢,但比来时沉默了许多,伞沿微微往下压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走到午后,日头从云层里钻出来,晒得官道上的尘土有些发烫。温知遥找了棵路边的老槐树,在树荫下停住脚步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三人在树荫下坐下来。温知遥解了水囊喝了一口,又递给张小凡。张小凡接过去喝了两口,偏头看青瑶。她靠着树干坐在稍远的地方,伞收拢搁在膝上,偏头望着远处的青雾山轮廓。
山腰的云雾还是那样缓缓地流着,像一条沉默的河。
“你在想于谨之的事?”张小凡问。
青瑶偏过头来,银铃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想了想,答:“在想他走的时候那个样子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安静的。”她说,“我见过很多鬼投胎,大多哭哭啼啼的,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。他没有。他坐在柳树下,念了一句词就走了,干净的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把伞靠在肩上,银铃又响了一声。
“他念的那句,是什么戏?”
温知遥接过了话头:“《长生殿》。”他喝了一口水,慢慢说,“讲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。杨贵妃死在马嵬坡,唐明皇后来思念她,道士替他寻魂,最后在月宫里重圆。”
青瑶偏头看他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她看着温知遥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。
“你懂戏?”
“不算懂。”温知遥把水囊收起来,“小时候在山上,师尊藏书阁里有几本戏本子。我趁打扫的时候翻过几页。后来就不看了,记性还算好,记得一些。”
青瑶点了点头,偏回头去看着远处的山。林间的风吹过来,把她的银铃吹得轻响,不成调,零零碎碎的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“那个绣坊。”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“于谨之站在外面看的那间。”她说,“我钻暗渠的时候,从水面上看了一眼。铺子里有人在织布,背影很年轻,头发挽着,穿着一件青布的衫子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但张小凡和温知遥都听懂了。
阿棠还在那间绣坊做工。于谨之最后没有进去看她,只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她不知道他来过。她不知道他为了送一封信,在凉亭里等了三年。
“他为什么不进去?”张小凡问。
青瑶偏了偏头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她看着远处的山,声音很轻:“她只认得台上的于老板。台上的于老板穿红衣,画眉眼,唱《长生殿》的时候底下有人哭。台下的人,她不认得。”
她停了一瞬。
“他不想让她认得。”
张小凡沉默了很久。温知遥也没有说话。林间的风穿过树梢,把日光筛碎了洒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
过了一会儿,温知遥忽然开口:“青瑶姑娘。”
青瑶偏头看他。
“你方才说你见过很多鬼投胎。”温知遥的语气很平,“你见过多少?”
青瑶想了想,答:“记不清了。有时候在山里转,碰上迷路的游魂,就送一程。有时候去凡间,看见死在路边的旅人,魂飘着找不到路,也送一送。”
“几百年都这样?”
青瑶偏了偏头,银铃在伞沿上轻轻响了一声。她看着温知遥,目光里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意味。
“你跟你师弟一样,什么都要问到底。”
温知遥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张小凡在旁边听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她说自己一个人在这山谷里待着,无事可做,只是看雾看水看月亮。可于谨之的事一出来,她二话不说就答应送信。在瘴气林里,她嘴上说着不管,伞却一直往后面偏。在旧战场,她下去跟凛北辰谈了很久,上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。
她嘴上说的是“几百年都这样”,可这几百年里她做的事,一样一样数下来,都不是随便说说的。
“走吧。”张小凡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三人重新上路。青瑶撑着伞走在最前面,银铃叮咚响着,但步子比方才快了些。张小凡走在中间,温知遥走在最后。
走了一段,青瑶忽然放慢了步子,偏头看了张小凡一眼。
“张小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于谨之下一世,会投个什么?”
张小凡想了想,答:“不知道。但应该会是个好人。”
青瑶“嗯”了一声,银铃轻响。她转过头去继续走,伞沿往下压了压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声音从伞底下飘出来,很轻。
“我要是死了,也想安安静静的。”
张小凡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温知遥走在后面,脚步也顿了一下。他偏头看了看青瑶的背影,又看了看张小凡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,步子放慢了些许。
青瑶没有回头,步子也没停,银铃继续响着,叮叮咚咚的,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风吹过铃铛时一个不经意的颤音。
张小凡加快了两步,走到她身侧。她的伞沿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一小截脖颈。脖颈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青雾,薄得近乎透明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他说。
青瑶偏过头来看他,伞沿往上抬了一点点,露出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。她看着他,唇角弯了弯,似笑非笑的。
“我是雾。”她说,“雾怎么会死?”
她说完就转回头去,撑着伞继续走。银铃响了一路,叮叮咚咚的。但张小凡注意到,她撑着伞的那只手攥紧了伞柄,指节泛着白。
温知遥走在后面,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偏头看了看远处的山。青雾山的轮廓越来越近了,山腰的云雾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青灰色。
“快到山脚了。”他说。
张小凡点了点头。
三人又走了一段,官道渐渐窄了,变成了进山的小路。路两旁的杂草高了起来,被傍晚的风吹得沙沙响。青瑶的步子慢了些,伞沿偶尔偏一偏,像是在看路边的某丛草或者某棵树。
温知遥忽然开口:“青瑶姑娘。”
青瑶偏头。
“你在青雾山住了多久?”
“几百年。”她说,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一直一个人?”
青瑶的步子停了一瞬。银铃在伞沿上响了一声,又静了。她偏头看着温知遥,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认真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温知遥摇了摇头,语气很平:“随便问问。我师弟一个人住在药庐里,平日里也没人说话。你要是愿意,以后多下来走走。”
青瑶看着他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她没有接话,偏回头去继续走,伞沿往下压了压。但张小凡注意到,她走路的步子比方才轻了些。
回到青雾山时,天色已暗了。
药庐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。远远能看见窗口透出的火光,是他们走之前留下的火堆,被林素续了柴,还亮着。林素站在药庐门口,远远看见他们的身影,一路跑了过来。
“师兄!”她跑到跟前,先看了看张小凡,又看了看温知遥,最后目光落在青瑶身上,停了一瞬,收回来,“你们可算回来了。信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”张小凡说。
林素松了口气,又往队伍后面看了看,像是在找什么。她没找到那个暗红的影子,张了张嘴,没有问出口。
秦婉从药庐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几碗热粥。她没问信的事,只是把粥一碗一碗递过来。递给青瑶的时候,她犹豫了一下,青瑶看了看那碗粥,偏了偏头。
“我是雾,不吃东西。”她说。
秦婉点了点头,把碗收回去,没有多说什么。
温知遥接过粥,在火堆边坐下来。他喝了两口,偏头看了看门口。青瑶没有进来,她站在药庐外面那棵老松下面,伞收着靠在肩上,偏头看着山顶的方向。
“你不进来?”张小凡走过去问。
青瑶摇了摇头。她看着他,目光在暗光里显得格外平静。
“我今晚去山顶。”
“你平时不也在树上?”
“今晚想去山顶。”她说,“镇山石那边,我想去看一眼地脉。”
她转过身去,撑着伞往山上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那个同门,姓林的。”她忽然说,“她的鞋,你把自己的给她穿了。”
张小凡没答。
青瑶偏了偏头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她的声音从暮色里飘过来,很轻,像是被山风吹淡了的雾。
“你这个人,对谁都好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什么情绪。但银铃响了一声之后,安安静静地,再没有响第二下。
她撑着伞往山上走了,青衣渐渐融进山腰的云雾里。银铃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细,最后只剩山顶方向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音。
张小凡站在药庐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松针和青雾的凉意。他站了很久,才转身进了药庐。
温知遥坐在火堆边,见他进来,偏头看了看他。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粥凉了。”他说。
张小凡坐下来,端起粥喝了一口。温知遥靠在墙上,闭着眼,像是累了。林素和秦婉也各自歇下了,药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火堆噼啪响着。
过了很久,温知遥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随口一提。
“她方才那句话,不是怪你。”
张小凡偏头看他。
“对谁都好。”温知遥闭着眼,语气很平,“她说你的时候,银铃只响了一声。她没有怪你。”
张小凡没有说话。他靠着墙,闭上了眼睛。
药庐外,山腰的云雾缓缓流动,山顶的方向隐约有一点极轻极细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月光里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