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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京

青瑶传小说

第八章 西京

天亮时,四人已经上了官道。

西京的城墙在晨雾里渐渐显出轮廓,灰砖砌的墙又高又厚,城楼上飘着齐王府的旗帜。城门洞开,进出的行人排着长队。守军在门口盘查,来往的车马行人都要停下来翻检包袱。

温知遥在城外百步处停住了脚步。他看了看城门,又偏头看了看队伍。

“按昨夜说好的分头走。”他说。

青瑶点了点头,收拢了伞,银铃拢进袖中。她往城南方向看了一眼,护城河的水汽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雾。她偏头看了看张小凡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。

“一个时辰。”她说,“茶铺门口见。来晚了我就自己进城吃桂花糕去了。”

张小凡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
青瑶撑着伞往南边走了。青衣渐渐融进晨雾里,银铃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一线细细的余音。于谨之贴着一排老槐树的树干往城西走,红衣在树影间一闪一闪的,很快就从视线里消失了。

温知遥收回目光,看向张小凡。

“走吧。”

两人混在人群里进了城。西京城比那个山脚小镇热闹得多,主街宽阔,两旁店铺林立,卖布的、卖吃的、卖胭脂水粉的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温知遥走在前面,步子不急不缓,目光在街巷间扫视着,像是在认路。

张小凡跟在他身侧,把两封信贴身收好。

穿过两条主街,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,把天遮成了一条细缝。巷子越走越深,人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响着。

巷子尽头,一间茶铺出现在眼前。

茶铺门脸很小,只挂着一面褪色的青布帘子,门口摆着两张矮桌,没有客人。帘子半掀着,里面暗沉沉的,看不清深浅。

温知遥在茶铺对面站定。他往四周看了看,没有于谨之的影子,也没有青瑶。他偏头看了张小凡一眼。

“我去送。”

张小凡点了点头,退后半步,站在巷子一侧的屋檐下。

温知遥走到茶铺门前。帘子里传出一个声音:“客人饮茶?”

“不饮茶。”温知遥说,“送信。”

帘子后头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一只干枯的手从帘缝里伸出来,掌心朝上。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部。

温知遥把两封信都放在那只手上。一只手收了信,帘子后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。过了一会儿,那只手又伸出来,掌心多了一枚铜钱。

“茶资。”里面的人说。

温知遥收了铜钱,转身便走。他走出巷子,回到张小凡身边,低声说:“成了。”

两人往巷口走。拐过弯时,张小凡余光扫到巷子另一头有个暗红的影子一闪而过。于谨之站在茶铺对面的墙根下,背靠着青砖,红衣在暗巷里像一块被遗忘的旧帘。

他没有进茶铺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着,看着那面青布帘子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,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
张小凡跟了上去。于谨之走得慢,步子轻飘飘的,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落叶。他没有回头,但知道张小凡跟着。

“信送到了。”张小凡说。

“嗯。”于谨之的声音很轻,“我在外面看着。”

“你不进去?”

“进去了又能怎样?”于谨之说,“我碰不到茶碗,碰不到人,碰不到信。我只是想站近一点,看着它送进去。”

他停住了脚步。巷子的尽头是一条更窄的小巷,尽头有一扇半朽的木门,门上挂着“绣坊”的招牌。招牌比镇子上那间还旧,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。

于谨之站在巷子里,看着那扇门。

“这里是她做工的地方。”他说。

温知遥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张小凡身侧。他偏头看了看于谨之,又看了看那扇门。门关着,里面隐约有织机的声音传出来,笃笃笃的,一下一下的。

于谨之没有走近。他只是站在巷子里,隔着几十步远,望着那扇门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双手垂在身侧,红衣在暗巷里像一团凝固的旧血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来,往巷口走。走过张小凡身边时,他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
“走吧。”

三人走出巷子,回到主街上。张小凡在街边站定,看了看温知遥,又看了看于谨之。于谨之站在他身后的树荫里,红衣被树叶的影子切成一片一片的,安安静静的。

“信送了,仇呢?”温知遥问。

于谨之没有回答。他望着街对面一间卖脂粉的铺子,铺子门口有个穿绿裙的姑娘正在挑拣货物,背影纤细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收回目光。

“仇让他们自己去查吧。”他说,“信送到了,自然会有人看。齐王通敌的事藏不住。”

“你等了三年。”温知遥说。

“嗯。”于谨之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修长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轻轻弯了弯手指,手指穿过袖口的缠枝莲纹,什么也没碰到。

“三年前我等阿棠来看戏。”他说,“三年后我等一个送信的人。等到了。”

他抬起头来,看着张小凡和温知遥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比之前任何一个都真实,脸上的青白褪了些,竟显出几分活人的暖色。

“多谢你们。”

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银铃响。青瑶撑着伞从巷子里走出来,青衣上还沾着暗渠的水汽,湿漉漉的,整个人像被雨淋过。她走到张小凡面前,伞沿一收,银铃静下来。

“信送了?”

“送了。”

“那好。”她偏头看了看于谨之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她看见了他方才那个笑。

温知遥站在一旁,安静地看着。他忽然开口:“于谨之,你还有什么未了的事?”

于谨之想了想。他偏头看了看那间绣坊的方向,又看了看头顶的天。日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他青白的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。

“没有了。”他说。

四人穿过主街,出了西京南门。暮色从城楼上漫下来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于谨之走在队伍最后面,暗红的影子被夕阳照得有些发亮,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暗沉了。

出了城约莫半里路,官道两侧出现了大片的柳林。于谨之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
“我不走了。”他说。

张小凡回过头。温知遥也停住了脚步,偏头看着他。

于谨之站在一棵老柳树下,手扶着树干,背靠着夕阳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衣,又看了看远处西京的城郭轮廓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释然。

“信送到了。仇也不用我报了。”他说,“我想去投胎了。”

青瑶撑着伞站在路旁,银铃轻轻响了一声。她看着于谨之,点了点头。

“阿棠呢?”她问。

于谨之摇了摇头:“她不认得我。她只认得台上的于老板。现在台上没人了,她也不必认得。”

他转过身,走到柳林深处,找了块背阴的地方坐下来。背靠着柳树,双腿伸直,双手搁在膝上,像是坐在戏台的候场椅上等一出戏开场。

红衣在暮色里渐渐淡了,从暗红到浅红,从浅红到几乎透明。

“于谨之。”青瑶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
他抬起头来。

“你那出《埋玉》,”青瑶偏了偏头,“唱的是什么?”

于谨之看着她,忽然弯了弯嘴角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轻而稳,像在台上念白,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。

“一杯净土掩风流,便是奴家埋骨处。”

最后一个字落在柳林的风里,散成几缕。他的身影从脚往上一点点淡下去,红衣先失了颜色,然后是那张青白秀致的脸,最后是那双修长干净的手。

柳叶落下来,穿过他消散的地方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

温知遥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柳林深处。他沉默了很久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“他方才念的是《长生殿》里杨贵妃的唱词。”

青瑶偏头看他。

“《埋玉》一折,贵妃在马嵬坡自缢。”温知遥说,“唱戏的人到最后都记得自己的词。”

青瑶撑着伞站了一会儿,忽然收了伞。银铃叮咚响了一串,像在送什么人。

张小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掌心里还攥着那枚茶铺给的铜钱。铜钱温热,带着他的体温。他把铜钱翻过来,正面铸着“太平通宝”,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“齐”字。

他攥紧铜钱,转身往北走。青瑶走在他身侧,伞收着靠在肩上,银铃偶尔响一声。温知遥跟在后面,步子沉稳,没有说话。

走了很久,青瑶忽然轻声开口:“他唱得很好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
“我在暗渠里听见了。”她说,“水面上传下来的,清清楚楚。”

她顿了一下,银铃响了一声,又静了。

“能唱着那样词去投胎的人,下一世应该会过得不错。”

温知遥走在后面,忽然接了一句:“下一世他可以换个活法。不唱戏了,做个普通人。”

青瑶偏头看了他一眼,银铃在袖中轻响了一声。她看着温知遥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然后她偏回头去,继续往前走。

“你这个人说话,”她偏了偏头,银铃又响了一声,“倒是跟你师弟不太一样。”

温知遥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
暮色里,三人沿着官道往北走。西京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了,前面是青雾山的方向,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把山影照得朦朦胧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