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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宿

青瑶传小说

第七章 夜宿

出了小路,天色已经暗了。

官道两侧的树影拉得老长,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,把整条路染成了灰蒙蒙的暗青色。于谨之贴着一棵老槐树的树干停住了脚步,红衣在渐暗的天光里几乎融成了黑色。

温知遥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天色。他走到张小凡身侧,低声说:“前面半里有座荒废的土地庙。我前年走过这条路,记得清楚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了于谨之一眼。于谨之点了点头:“庙不大,但能遮风。”

“去土地庙。”张小凡说。

青瑶收了伞,银铃拢在袖中,走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。她没有说话,步子却慢了下来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张小凡偏头看了她一眼,她正偏着头看路边的野草,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。但他注意到,她的脚步恰好和于谨之从树影里走出来的速度合上了。

一行人沿着官道又走了半刻,果然看见路边有一条岔进去的小径,小径尽头是一座低矮的石头房子,屋顶塌了一角,门板斜挂在门框上,被风吹得吱呀作响。

“就是这里。”于谨之走到庙门口,没有进去,侧身让到了一边。

张小凡推开门,灰尘簌簌落下。庙里不大,正中供着一尊土地公的石像,面目已经模糊了,香案倒在地上,断成两截。墙角结着蛛网,地上铺着一层枯叶和碎瓦。

“将就一夜。”张小凡说。

温知遥走进去,先把香案挪到墙角,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铺在地上,动作利落。青瑶站在庙外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,伞靠在肩上,仰头看着天。

张小凡走到她身边,递过一件外袍。是他自己那件素色的,洗得有些发白,但干净。

青瑶低头看着那件外袍,没有伸手接。

“上次那件……”她开口。

“你留着。”张小凡说,“这件是我的。”

青瑶的目光从外袍移到他的脸上。暮色沉了,他的面容在暗光里只剩一个轮廓。她看了他很久,最后伸手接了过去。手指穿过布料,什么也没抓住。外袍轻飘飘地搭在她手臂上,像搭在一缕烟上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被晚风带走了大半。

温知遥从庙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庙里的火堆拨亮了些,让火光从门口漫出来,照亮了门外一小片地方。

于谨之缩在墙角,背靠着石壁,红衣在火光里显出了原本的颜色,绛红褪成了暗褐,袖口的缠枝莲纹倒是还清晰。他低着头,手指轻轻抚着那寸绣纹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
张小凡在火堆边坐下来,把那两封信从袖中取出来,在火光下看了看。两封信的火漆都完好,暗记一模一样。他把信收好,偏头看向墙角。

“于谨之。”

于谨之抬起头来。

“你当年跟的那个人,是在城南茶铺接头的?”

“嗯。”于谨之说,“茶铺的掌柜姓周,四十来岁,左脸有一道疤。信送到他手里,他会转交给齐王府的人。”

“你确定他还在?”

“在。”于谨之的声音很平,“我死后头几个月,跟着送信的人走过很多趟。每一趟都是他接的。后来我就不跟了,但茶铺还在,人应该也没换。”

温知遥坐在火堆另一边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慢慢画着方位图。他画了几笔,抬头问:“茶铺周围的地形,你还记得?”

于谨之想了想,答:“巷子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。茶铺在巷子尽头,门口挂一面青布帘子。斜对面有一棵老槐树,树底下是青石板铺的路面。”

温知遥把树枝搁下,点了点头。

“明日进城之后,”他说,“我和小凡进去送信。青瑶姑娘——”

他偏头看了看门口。青瑶站在门框外面,背靠着榆树树干,正在把外袍叠起来。她听见自己的名字,偏过头来。

“城南的护城河底有一条暗渠,水汽重,我走那里。”她说,“暗渠通向城南的一条暗巷,正好就是于谨之说的那个茶铺附近。”

温知遥看着她,目光平静:“你一个人钻暗渠?”

“钻了几百年了。”青瑶把外袍叠好放在膝上,语气淡淡的。

温知遥没有多问。他低下头去,继续在地上画着路线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明日进城之后,分两路。我和小凡走正门,青瑶姑娘走暗渠。于谨之——”

他偏头看了看墙角。

于谨之轻声说:“我贴城墙根走,从水门进去。城门底下有符石,我过不去。”

温知遥点了点头,把树枝搁下。

“送完信之后呢?”他问。

于谨之沉默了一会儿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青白的面容有了一点暖色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双手修长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
“送完信,我就去投胎。”他说。

青瑶在门口偏了偏头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她看着于谨之,没有说什么。

温知遥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站在青瑶身侧半步远的地方。两人隔着那半步的距离,一个看夜,一个看月。

“你方才在路上,”温知遥忽然开口,“说你钻了几百年暗渠。”

青瑶偏头看他。

“几百年。”温知遥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,“你一个人?”

青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偏头看着远处的山谷,月光落在她侧脸上,把那张白净的面容照出了几分清冷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习惯了。”

温知遥看着她的侧脸。他没有追问,也没有说那些“以后不必一个人”之类的话。他只是安静地站着,像是在陪她看了一会儿月亮。

“张小凡,”温知遥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,目光还看着远处的山谷,“他从小就不太会说话。”

青瑶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心里想什么,嘴上从来不说。”温知遥说,“但他做事细心。谁对他好,他嘴上不吭声,心里都记着。”

青瑶看着他,银铃在袖中轻轻响了一声。她的目光在温知遥脸上停了几息,像是在掂量什么,然后偏回头去,重新看着远处的山谷。

“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?”她问。

温知遥没有回答。他转身回了庙里,在火堆边坐下来,闭上了眼睛。

青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把她的衣角掀了掀。她偏头看了看庙里。张小凡靠着墙坐着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墙角里,于谨之缩成一团暗红的影子,安安静静的。

她低头看了看膝上那件叠好的外袍,伸手拢了拢。手指穿过布料,什么也没抓住。她忽然轻轻弯了弯嘴角,把外袍拢在怀里,靠着榆树坐下来。

夜深了。庙外的榆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偶尔有银铃轻轻响一声,又静了。

后半夜,于谨之忽然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不知道是在对谁说。

“阿棠做工的绣坊,就在茶铺隔壁的那条巷子里。”

庙里没有人应声。但青瑶在榆树下睁开眼,偏头看了看庙里那个暗红的影子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重新闭上眼,把外袍拢紧了些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张小凡醒了一次。庙门口的地上,那件素色外袍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门槛外面。袍子上沾着一片榆树叶,叶脉在晨光里透亮。

他捡起来,站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