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离山
天色未亮,于谨之便已藏入药庐后方的石隙之中。
那石隙极窄,两棵老松的根须交错掩着,日头照不进去。他缩在里面,红衣蹭上了青苔碎屑,也不去理会,只安安静静地靠着,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绸。
张小凡起身时,温知遥已经站在药庐门口了。他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窄袖灰袍,腰间束着一条素色腰带,包袱收得利落。他偏头看着石隙的方向,目光平和,像是在确认于谨之藏好了没有。
“师兄起得早。”张小凡说。
“习惯了。”温知遥转过身来,看了看他,“今日下山?”
张小凡点了点头。
林素从灶前抬起头,手里攥着勺子,欲言又止。她昨夜没怎么睡好,眼底青着一圈。秦婉在旁边收拾碗筷,动作利落,但目光时不时往石隙那边瞟一眼。
“我随师兄同去。”林素终于开口。
张小凡看着她。
“上次送信我没去,这回……”林素咬了咬嘴唇,“我是外门弟子,历练的规矩我懂。该做的事,不能让师兄一个人扛。”
张小凡想了想。温知遥在他身侧轻轻摇了摇头,那动作极细微,只有张小凡看得见。意思是:山路难行,带上她未必方便。
“你脚上的伤刚好。”张小凡说,“药庐这边也要有人守着。”
林素张了张嘴,但终究没有坚持。她闷闷地应了一声,蹲回去继续搅粥,勺子碰在锅沿上叮叮当当地响。
秦婉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一包干粮塞进张小凡的包袱里。
青瑶出现在门口时,天刚亮透。她今日没有撑伞,银铃拢在袖中,青衣在晨光里淡淡地浮着一层青雾。她偏头看了看温知遥,又看了看石隙的方向,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趁日头没起来,早点出山。”
张小凡走到石隙边上,低声道:“出来了。”
石隙里的暗红动了一下,于谨之从阴影中走出。他站在松树阴影里,理了理红衣襟口,对温知遥微微颔首——昨夜凉亭里已经见过,此刻便不必再认识一遍。
温知遥朝他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
四人往山下走。温知遥走在张小凡身侧,步子稳健。青瑶走在最前面,银铃在袖中偶尔轻响一声。于谨之缀在最后面,贴着山道内侧的树荫走,脚下无声。
林素站在药庐门口,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她攥着勺子,站了很久,直到秦婉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,才闷闷地转身回去。
出了青雾山地界,树木从青松变成了杂木,叶子宽大,遮天蔽日。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跳着碎金。于谨之避开那些光斑,走在树荫连成一片的暗处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到了山脚的小镇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,街边摆着几个卖山货和布匹的摊子。赶集的人不多,稀稀落落的,商贩的吆喝声都有气无力。
青瑶立在镇口,偏头嗅了嗅空气,皱了皱鼻子。
“三年没来,还是这个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温知遥问。
“活人的味道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嫌弃,“脂粉、汗、灶火、还有……”她又嗅了一下,忽然顿住了。
“还有什么?”
青瑶没有回答。她往镇子里走,步子比方才快了些,银铃急促响了几声。张小凡跟上去,见她走到了街尾一间铺子前面停住了。铺子关着门,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红纸,招牌歪斜着挂在上头,依稀能辨认出“绣坊”二字。
青瑶立在门口,看了许久。
温知遥走过来,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。他没有问,只是安静地站着,也看了看那间铺子。门板上的红纸被风吹得翻起一角,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。
“走吧。”青瑶转过身来,银铃响了一声,“穿过镇子往南,官道好走些。”
她走得很快,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。温知遥偏头看了张小凡一眼,张小凡微微摇了摇头。两人跟上去,于谨之从旁边的屋檐阴影里飘出来,缀在队伍后面。
出了镇子,上了官道,行人渐渐多了。青瑶收了伞,将银铃拢在袖中,走在张小凡右侧靠近路边的位置。她的步子放慢了些,青衣在日光下显得比平日淡了一些,像一层薄薄的青色纱帐。偶尔有赶路的行人经过,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。
温知遥走在张小凡左侧,目光时不时扫过路边的树荫。于谨之贴着一排老槐树的树干走,红衣被树叶筛下的光斑照到时,他便往暗处偏一偏。
走了一段,于谨之忽然靠近了些,声音从树影里飘出来。
“前面五里有个驿馆,过了驿馆有条岔路,往东是官道,往南是小路。走小路近些,但路上不太平。”
温知遥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于谨之继续说:“三年前我跟着那几个人走过一趟,他们走的就是小路。那条路上有他们的人,专门守着往来行商收买路钱,顺便盯梢。”
“你如何知道他们还在?”温知遥问。
“齐王的人,不会撤。”于谨之的声音很平,“那条路连着北边的夷蛮,是他们的命脉。”
温知遥想了想,看向张小凡:“走小路。”
张小凡点了点头。
青瑶偏头看了温知遥一眼,银铃在袖中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脚步偏了偏,往右靠了半步,离张小凡更近了些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官道果然分了岔。一条往东,宽阔平坦,车马可行。一条往南,窄了一半,路面上长满了杂草,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。张小凡站在岔路口看了看,选了南边那条。
小路越走越窄,两边的灌木几乎要合拢过来,把路挤成一条缝。日光被遮得严严实实,林间暗沉沉的,只有偶尔几声鸟叫。于谨之走在这里反倒自在了许多,从树影里走出来,落在队伍最后面,红衣在暗绿色的灌木间显得格外醒目。
青瑶走在最前头了。她重新撑开了伞,银铃在幽暗的林间响得格外清脆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在探路。
温知遥走在张小凡身侧,忽然低声说:“她走路的样子,像是在认路。”
“她在这里待了几百年。”张小凡说。
温知遥点了点头,不再问了。
走了半刻,青瑶忽然停住了。
“有人。”她偏头嗅了嗅,“前面拐弯处,三个活人,躲在灌木后面。”
张小凡脚步放轻,往前走了几步。拐弯处有一丛特别茂密的灌木,枝叶间隐约透出衣料的颜色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于谨之,于谨之点了点头,退后两步,缩进了一棵大树的阴影里。
张小凡转头对温知遥做了个手势,两人放轻脚步,慢慢往前。青瑶撑着伞走在最前面,银铃忽然响得急促起来,叮叮咚咚的,像是被风吹乱了。
灌木丛后面的人听见了铃铛声,探出头来。
“什么人?”一个粗粝的嗓子喝了一声。
张小凡从灌木后走出来,手按在剑柄上,神色平静:“过路的。”
三个人从灌木后现身,手里提着刀,衣裳半旧不新,看着像是走镖的,但腰间别着齐王府的腰牌。为首那个打量了张小凡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温知遥,最后目光落在了青瑶身上。
“青天白日的,撑什么伞?”他眯了眯眼,“这姑娘怎么看着不太对劲?”
青瑶将伞沿往上一抬,露出那张白净的脸,忽然笑了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银铃响了一串。
“哪里不对劲?”
那人后退了半步,手往刀柄上摸去。青瑶又往前走了一步,银铃响得更急了。那人退到灌木边上,脚下一绊,险些摔倒。
“鬼!”他身后一个人喊了出来。
三个人拔刀出鞘,刀身上贴了黄纸符箓,符纸上的朱砂在暗光里泛着暗红。青瑶停住脚步,银铃静了一瞬,伞沿微微往后偏了偏。她偏头看了张小凡一眼,目光很淡。
张小凡拔出剑来。
温知遥也拔了剑。他的剑势比张小凡更稳,更沉,剑光一闪便贴上了为首那人的刀背,轻轻一绞,那把刀便脱了手。张小凡侧身切入,三两下挑飞了另外两把刀。剩下那个见势不妙,转身就要往灌木里钻。
青瑶的伞尖轻轻点在了他后颈上。银铃响了一声,那人整个人僵住了,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。
“别跑。”青瑶的声音轻飘飘的,“跑什么?我又不吃人。”
那人面如土色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于谨之从树影里走出来,站在那三人面前。他低头看着他们,声音很轻:“齐王府的人?”
三个人看见他的红衣,脸色全变了。为首那个张着嘴,半天才挤出两个字:“于……于老板?”
于谨之看着他们,没什么表情。过了一会儿,他偏过头去,对张小凡说:“他们认得我。放他们回去,齐王就知道有人查这件事了。”
张小凡想了想,把剑收了。
“搜一下他们身上,看有没有信。”温知遥说。
张小凡走过去,从为首那人怀里搜出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。信封上的字迹和于谨之那封一模一样,都是齐王府的暗记。他没有拆,收进了袖中。
“滚。”张小凡说。
三个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灌木丛,刀也不要了,符箓也不要了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脚步声很快被灌木吞没,林间又安静下来。
于谨之站在原地,看着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。红衣在暗光里像一团凝固的血。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,笑声很短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三年前他们也是这样跑的。”他说,“我摔在青石板上的时候,他们跑得比这还快。”
青瑶收了伞,银铃静下来。她走到于谨之身边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前面还有很远。”
于谨之点了点头,重新走进阴影里。温知遥收了剑,偏头看了张小凡一眼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若有所思。
“怎么了?”张小凡问。
温知遥摇了摇头,没有说什么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青瑶。青瑶正低着头把伞收拢,银铃一颗一颗静下来。她察觉到他的目光,偏过头来。
“你方才那一伞,”温知遥说,“点得很准。”
青瑶看着他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她没有接话,只是偏了偏头,像是在等他说下去。
温知遥却没有再说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青瑶撑着伞跟上去,走在张小凡身侧。队伍继续往南,林间的路越来越窄,光越来越少,暗绿色的灌木把所有人裹在了幽暗中。青瑶走在最前面,银铃叮咚响着,像一盏不会灭的灯。
张小凡走在队伍中间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方才青瑶的伞尖点在那人后颈上的那一瞬间,他分明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极淡的青光闪了一下。
那不是雾。
那是别的东西。
他没有问。但他在心里记下了。
温知遥走在他旁边,脚步很稳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封搜来的信上,沉默了很久,忽然开口。
“齐王通敌的事,比我们想的要大。”
张小凡偏头看他。
“一封信送到刑部不够。”温知遥说,“这封信也得送进去。”
青瑶在前面偏了偏头,银铃响了一声。她没有回头,但步子慢了些许,像是在等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