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夜话
从凉亭回药庐的路,比来时安静了许多。
于谨之跟在队伍最后面,贴着树影走,红衣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颜色。他走路的姿态很奇怪,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,身子轻飘飘的,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落叶。但他走得稳,不快不慢地缀在温知遥身后两步远的位置。
青瑶走在最前面,撑着伞。银铃在夜风里偶尔响一声,不急不缓的。温知遥走在张小凡身侧,两人并肩。他没有回头去看于谨之,也没有刻意放慢步子等他,像是早就习惯了身后跟着一个鬼。
走了一段,于谨之忽然轻声开口:“那位撑伞的姑娘。”
青瑶偏了偏头,没有停步。
“你方才问我,台下有没有人听哭过。”于谨之的声音被夜风扯得有些散,“你为什么问这个?”
青瑶的步子顿了一下,银铃响了一声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走过了几棵松树,她才开口,声音轻飘飘的:“因为我想知道,有人听哭过的话,那出戏就还在。人死了,戏还活着,就不算全没了。”
于谨之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修长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像是习惯了上台前细细打理的人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轻声说,“戏还在。”
温知遥偏头看了一眼身后。于谨之的红衣在树影里一闪而过,像一簇快要熄灭的火。他收回目光,没有说什么。
回到药庐时,林素正蹲在灶前热粥。她看见队伍后面多了一个暗红的影子,手一抖,差点把勺子掉进锅里。秦婉站在灶台边,目光在于谨之身上停了一息,然后默默地把灶边的柴火往里挪了挪,在角落里腾出一块地方。
“他白天不能出来。”张小凡说,“太阳一照就疼。”
林素咽了咽口水,点了点头,没敢多看。秦婉把灶火压小了些,让那块角落更暗几分。
于谨之飘到角落里,背靠着墙坐下来。他缩在黑暗里,像一团暗色的影子,安安静静的。火光够不到他,只有暗红的衣角边缘被映出了些许暖色。
温知遥在火堆边坐下来,接过林素递来的粥,慢慢喝了一口。他偏头看了看角落里的于谨之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青瑶。
青瑶没有进来。她靠在门框外面,伞收着搁在肩上,偏头看着远处的山谷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把她那身青衣照得近乎透明,周身浮着一层极淡的青雾。
“你不进来吃点东西?”温知遥问。
青瑶偏头看了他一眼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“我是雾,不吃东西。”她说。
温知遥点了点头,没有多劝。他喝完粥,把碗放在灶台上,走到门口,站在青瑶身侧半步远的地方。两人隔着那半步的距离,一个看山,一个看月。
“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他的?”温知遥问。
青瑶偏头看他。
“我师弟。”温知遥说,“你从一开始就跟着?”
“没有。”青瑶把伞往肩上搁了搁,“在山里碰上的。他带队走错了方向,我引他们出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引?”
青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偏头看着远处,月光落在她侧脸上,把那张白净的面容照出了几分清冷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他问我叫什么。”
温知遥看着她。
“别人看见我,要么跑,要么拔剑。”青瑶的声音轻飘飘的,“他问我叫什么。”
温知遥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没有再问。两人并肩站在药庐门口,一个守着门框,一个站在门框外面,隔着那半步的距离。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把青瑶的衣角掀了掀,银铃轻轻晃了一声。
温知遥忽然开口:“于谨之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送信。”青瑶说。
“送到之后呢?”
“让他去投胎。”青瑶偏头看了看屋里角落那个暗红的影子,“他等了三年,就为了这封信。信送到了,他就该走了。”
温知遥点了点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,于谨之缩在角落里,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。林素和秦婉已经靠着另一面墙睡了,火光映在她们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你呢?”温知遥忽然问。
青瑶偏头看他。
“你送完这封信,还回青雾山吗?”
青瑶的银铃响了一声。她偏过头去,看着远处的山谷。月光下,青雾山的轮廓在夜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幅画了一半的画。
“回。”她说,“这里是我家。”
温知遥没有再问。他转身回了屋里,在火堆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。他闭上眼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门口。青瑶还站在门框外面,撑着伞,偏头看着月亮。她的身影在月光里淡得几乎要化掉,但银铃偶尔响一声,证明她还在。
夜深了。
张小凡没有睡。他靠着墙坐着,闭着眼,但呼吸很轻,像是留着一只耳朵在听什么。于谨之缩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的,像是睡着了。林素和秦婉的呼吸均匀,已经睡熟了。
温知遥也闭着眼,但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想事情。
过了很久,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歌声。
断断续续的,调子简单,像是山风吹过石隙时自带的旋律。那歌声不悲伤,也不欢喜,像是雾在说话。
张小凡睁开眼。
他偏头看了看门口。青瑶还站在门框外面,伞收拢搁在肩上,仰着头对着月亮。她的唇微微动着,歌声从那里一丝一丝地飘出来,轻得像要散在夜风里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青瑶没有回头。她继续唱着,声音轻而稳,每一个音都像是从雾里生出来的,又像是随时会回到雾里去。歌词听不分明,但张小凡觉得那些音节里有水声、有风声、有月亮落在涧水里的声音。
她唱完最后一个音,慢慢低下头来,偏头看着他。
“吵到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张小凡说,“好听。”
青瑶看着他,目光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平静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回嘴,只是看着他,看了几息,然后偏过头去,看着远处的山谷。
“我以前在忘忧涧的时候,”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,“有时候月圆,会坐在崖顶唱歌。唱给谁听我也不知道。就是唱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青瑶偏了偏头,银铃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想了想,答:“现在有人听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,和说“这雾是我家的”一模一样。但银铃响过之后,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站在月光里,安安静静地,像是雾在夜里停住了流动。
张小凡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。两人就这么站着,看着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山谷。夜风从远处吹来,把青瑶的银铃吹得轻轻响,叮咚一声,又静了。
屋里,于谨之缩在角落里,眼睛闭着。他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,极轻极浅的弧度,像是一个在梦里听见了什么的戏子,不自觉地在台后哼出了声。
温知遥睁开眼,看了看门口那两道背影。他什么也没说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夜,药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门外偶尔一声银铃,和山风穿过松林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