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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衣

青瑶传小说

第四章 红衣

温知遥在药庐住下后,每日跟着张小凡一同巡山。

他做事细心,话也不多,每到一处地脉节点便蹲下身去,拿一根细竹签在泥土里翻看,把灵气走向、湿度、淤堵情况一一记在随身带的簿子上。张小凡在旁边看着,偶尔搭把手。两人配合默契,巡山的效率比先前快了许多。

林素和秦婉留在药庐里,把屋后那片菜地拾掇了出来。秦婉手巧,用山间的竹条编了一圈矮篱笆,把菜地围得整整齐齐。林素则负责做饭,虽然手艺平平,但比干粮强些。

青瑶还是老样子。天亮前来,天黑后走,有时坐在石阶上等张小凡回来,有时干脆不见人影。她跟温知遥碰过几次面,每次都是点点头便擦身而过,从不多话。温知遥也不主动找她搭话,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,不远不近,不冷不热。

这一日,张小凡和温知遥巡山回来得晚了些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山间的雾气开始从谷底往上漫,薄薄地铺了一层。两人走过山道拐角时,青瑶忽然从雾里走了出来。

她撑着伞,银铃在伞沿上轻轻响着。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

“前面有人。”她开口便说,没有寒暄。

张小凡脚步一顿:“什么人?”

“一个鬼。”青瑶偏了偏头,银铃轻响,“在北边坡的凉亭里坐着。红衣,旧了,但料子很好。看着不像恶鬼,可也不像是普通的游魂。”

温知遥在后面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他问。

青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,收了回去,答:“北边坡是我每日去山顶的必经之路。那凉亭我走了几百年,从来没鬼。”她顿了顿,“今日忽然多了一个,我绕不过去。”

张小凡与温知遥对视了一眼。温知遥点了点头,两人跟着青瑶往北边坡走。

北边坡地势较高,山道蜿蜒向上,两侧是密匝匝的青松。走到半坡时,松林间豁然开了一块空地,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小小的凉亭。亭子塌了半边,剩下半边还勉强撑着顶,亭中坐着一个身影。

红衣。

那红色已经旧了,褪成了暗沉的绛色,但依稀能看出当年是用上好的料子裁的。红衣上绣着繁复的花纹,缠枝莲纹,绣工极细。那人坐在凉亭残存的石凳上,背挺得笔直,双手搁在膝上,头低着,像是在看自己的手。
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
张小凡看清了他的脸。二十出头,面容清瘦,五官生得极好,眉眼是淡的,像画上去的一般,一副戏台上才有的秀致。他的脸色是青白的,那种没有血色、没有生气的白。

“活人。”红衣鬼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唱戏的人独有的咬字习惯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“还有一个……半死不活的。”

他看向青瑶,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笑。

青瑶撑着伞走到凉亭边上,打量了他一番,偏头说:“你才半死不活。”

红衣鬼不说话了。他低下头去,重新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修长、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
温知遥站在张小凡身后,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红衣鬼。他的目光平和,没有戒备,也没有嫌恶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声开口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红衣鬼抬起头来看着他。他似乎没想到来人会先问名字。他看了温知遥一会儿,答:“于谨之。唱戏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死了三年了。”

青瑶在张小凡身边站定,伞沿的银铃轻轻响了一声。她看着红衣鬼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让张小凡意外的话:“你身上的衣服,是自己穿的?”

于谨之抬起头来看着她,像是没想到一个女鬼会问这个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衣,手指轻轻抚过袖口的花纹,动作极轻极慢。

“是。”他说,“上台的时候穿的。”

“你最后一次上台,唱的是什么?”

于谨之的手停住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青瑶的银铃又响了一声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“《长生殿》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折,《埋玉》。”

青瑶没有再问。

温知遥往前走了半步,站到了凉亭边缘。他低头看着于谨之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没有问戏,也没有问衣服。他只是看着于谨之,然后轻声说:“你在这里坐了多久?”

于谨之抬起眼看他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很久了。”

“你在等人?”

于谨之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“等一个能帮我把一封信送出去的人。”

青瑶收了伞,靠着凉亭的柱子站定,银铃叮的一声撞在木柱上。她看着于谨之,目光里那种似笑非笑的意味淡了下去,换上了一层极浅的认真。

“什么信?”温知遥问。

于谨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慢慢站起来,红衣下摆垂落,像一片暗沉的血渍。他走到凉亭塌掉的那面,站在边缘,朝山下望去。山下的西京灯火点点,万家通明。

“三年前,”他开口,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,“我在西京唱戏。唱了十年,从十五岁唱到二十五岁。西京的达官贵人,有一半听过我的戏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那一年的中秋,我给齐王府唱堂会。唱完了,齐王喝多了,留我在书房外面的廊下等着领赏。我站了很久,久到齐王醉倒了,久到伺候的人都散了。书房的门没关严,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”

他回过头来,看着张小凡、温知遥和青瑶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他们在说楼兰的事。”

张小凡的眉头皱紧了。

“齐王和西域的夷蛮有书信往来。”于谨之继续说,“他们在密谋什么,我没完全听懂,但我记住了几件事。其中一件,是关于一个叫凛北辰的将军。”

青瑶忽然开口:“凛北辰?打下楼兰的那个?”

于谨之点了点头。

“他们说要让他死。说他已经不听话了,留着会坏大事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“我站在廊下,浑身发冷。我知道我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。我想走,但腿是软的。就在那时候,齐王醒了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红色戏服的袖口。

“他看见我了。”

凉亭里安静了很久。夜风穿过残破的亭顶,把暮色吹得摇晃。温知遥站在亭外,目光落在于谨之身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搁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。

“后来呢?”张小凡问。

“后来他们把我关了起来。”于谨之的语气还是那样,平平淡淡的,“关了很多天,问了我很多遍,除了那些我还听见了什么。我说我什么都没听见。他们不信。他们用了很多法子让我开口。”

他没有说是什么法子,但他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

“最后他们发现我真的只知道那些,就把我扔下了楼。”

“齐王府的邀月楼,有七层高。”他抬起头来,看向张小凡,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个浅淡的笑,“他们跟外面说,于老板喝多了,失足坠楼。没有人不信。一个唱戏的,喝多了摔死,有什么好奇怪的?”

夜风吹过来,把他暗红的衣角掀了掀。

“我的身子摔在楼下的青石板上,血淌了半个时辰才有人来收。我的魂飘起来的时候,齐王府的人已经走了。我跟着那些人,跟了很久,听见他们说要把那封信送到北边的夷蛮去。”

他停住了,看着张小凡。

“我想把那封信拦下来。”

青瑶靠着柱子,安静地听完了全程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伞沿的银铃从头到尾都没有响过。她看着于谨之,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很轻的话。

“你唱《长生殿》的时候,台下有人听哭过吗?”

于谨之愣了一下。他转过头来看她,青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死亡的、活生生的东西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答:“有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一个姑娘。”他说,“每次来都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子。我听琴师说,她叫阿棠,在城南的绣坊做工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衣。

“这件衣服,是她帮我改的袖口。原来的太窄,台上有动作不方便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,很淡。但温知遥看见他的手在袖口上停了一瞬,指腹极轻地摩挲着那寸绣纹,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

温知遥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
“你的信在哪?”

于谨之抬起头来。

“在我身上。”他说,“我死的时候,那封信就揣在怀里。他们没搜我的身,以为我只是个撞破了好事的戏子。”

他从红衣的襟口里抽出一封信。信纸已经泛黄了,折痕处起了毛边,但封得好好的,没有被拆过。他把它举在手里,递向张小凡的方向。

“我打不开它。”他说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苦涩,“我是鬼,碰不到活人的东西。但这封信,我一直在等一个能碰到它的人。”

张小凡走上前,伸手接过了那封信。他碰到信纸的那一刻,于谨之的手微微往后缩了一下,像是怕把信弄坏了。他的手从信纸上穿了过去,什么也没抓住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穿过了信纸的手指,很久没说话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。

温知遥站在凉亭边上,看着于谨之。他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。

“你等了三年,就为了这封信。”

于谨之点了点头。

“你要送去哪里?”

“西京。”于谨之说,“齐王府在城南有条暗巷,巷子深处有一间茶铺,是他们的接头处。信送到那里,会有人接应。”

温知遥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偏头看了看张小凡,又看了看青瑶。青瑶撑着伞站在凉亭的柱子旁边,银铃安安静静地垂着,目光落在于谨之身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“我跟你去。”温知遥说。

张小凡偏头看他。

“师尊让我来协助你。”温知遥说,语气很平,“送信的事,我一起去。”

青瑶忽然收了伞,银铃响了一串。她走到张小凡身边,偏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温知遥。

“我也去。”她说。

温知遥看着她,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
于谨之站在原地,看着这三个人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去,行了一个戏台上才有的、极郑重的礼。

“多谢。”

夜风穿亭而过,把他暗红的衣角吹了起来。他的身影在暮色里淡了一分,但那张青白的脸上,有了一点活人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