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庐

第三章 药庐

天亮之前，温知遥到了。

张小凡是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的。他推开药庐半朽的门，晨雾里站着一个人，灰白道袍，肩上挎着一个包袱，正偏头看着药庐外那棵歪脖子松树。松树上空荡荡的，青瑶不在。

“师兄？”张小凡愣了一下。

温知遥转过身来，面容一如既往地温润，只是眼底带着连夜赶路的倦意。他上下看了张小凡一眼，见他完好无损，似乎松了口气。

“师尊让我来的。”他把包袱递给张小凡，“你一个人带三个同门走北线，师尊不放心。让我过来搭把手。”

张小凡接过包袱，里面是几瓶清心丹、一包干粮和一封凌玄尊的手书。他拆开看了看，信很短，只说让温知遥暂驻青雾山，协助张小凡完成北线历练，事毕一同归山。

“师兄辛苦了。”张小凡说。

温知遥摆了摆手，目光往药庐里扫了一圈。林素和秦婉已经醒了，正在灶前烧水。另外两个外门弟子在后院练剑，剑声稀稀落落的，显然还没睡醒。

“还有一个人呢？”温知遥问，“传讯的玉简里说，有个穿青衣的姑娘跟着你们。人呢？”

张小凡偏头看了看远处。晨雾浓得化不开，松林间白茫茫一片，看不真切。他沉默了一瞬，答：“她住山顶。”

温知遥没有追问。他走到灶边，跟林素打了声招呼，接过一碗热水慢慢喝着。林素见了他，像是见了主心骨，话也多了起来，叽叽喳喳地把这两日的事说了一遍。说到青瑶时，她的声音压低了些，带着几分犹疑。

“那位青瑶姑娘……弟子看不太透她。说是鬼，又不像鬼。说是人，又碰不着。她对小凡师兄倒是好，可弟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”

温知遥放下碗，偏头看了张小凡一眼。

张小凡正站在药庐门口，望着山顶的方向。晨雾缓缓地流动，松针上挂着露水，一颗一颗亮晶晶的。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，但温知遥认识他太久了，看得出他在等人。

“那位青瑶姑娘，”温知遥开口，“她害过人吗？”

林素摇了摇头。

“她救过你们吗？”

林素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瘴气林里那把往后面偏了一路的伞，她记得清楚。

温知遥便不再问了。他把碗放下，走到张小凡身边，并肩站着，也望向山顶的方向。晨雾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松涛声和偶尔几声鸟鸣。

“师尊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。”温知遥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他说，仙凡有别，阴阳有序。历练途中若遇非常之物，须得心中有数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了他一眼。温知遥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在转述一句寻常的嘱咐，但那句话里的意思，两人都听得明白。

“知道了。”张小凡说。

温知遥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回了药庐里面，帮着林素收拾东西。张小凡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，直到晨雾渐渐薄了，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，远处山顶的轮廓隐约可见。

然后他看见了那点青。

青瑶从山道上走下来。今日没有撑伞，银铃拢在袖中，青衣在晨光里淡淡地浮着一层青雾。她的步子很轻，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，但张小凡看见了她手指间拢着的一小把野果，紫红色的，沾着露水。

她走到药庐前面，脚步忽然停了。

温知遥从药庐里走出来。

青瑶偏头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，又移到张小凡脸上。她的银铃没有响，手指拢着野果，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
“你师兄？”她问张小凡。

“三师兄，温知遥。”张小凡说。

青瑶点了点头，目光重新落在温知遥身上。温知遥也在看她，目光平和，没有戒备，也没有热络。他微微颔首，像是在跟一个寻常路人打招呼。

青瑶偏了偏头，银铃在袖中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把手里的野果递给张小凡，转身往松树那边走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“今日巡山，我晚些来。”她说。

张小凡还没来得及应声，她已经撑着树干跃上了松枝。青衣在枝叶间一闪，融进了晨雾里。银铃的余音从树梢上飘下来，轻轻的，像是雾在呼吸。

温知遥收回目光，看向张小凡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张小凡注意到他沉默了片刻。

“她方才看了我一眼。”温知遥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一眼里没有敌意。”温知遥偏了偏头，“倒像是在掂量我。”

张小凡没接话。他把野果收进袖中，转身往山道上走。温知遥跟在他身后，两人沿着青瑶方才下来的那条路往北走。日光渐渐亮了，山间的雾气被照得薄了些，露出远处青翠的松林和灰白的山石。

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，山势渐缓，前方出现一片凹地。凹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白茅草，风吹过去，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涌。

张小凡在凹地边缘停住了脚步。

“这里不要进去。”他说。

温知遥偏头看他。

“以前有只狐妖在这里渡劫，没渡过去，死了。”张小凡说，“魂散了，但执念还留在草里。活人踩进去容易沾上晦气。”

温知遥低头看了看那片白茅草，草根处确实泛着一层隐隐的灰气。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两人绕过凹地，继续往北走。

走了几步，温知遥忽然开口：“这些话，是她告诉你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倒是熟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了他一眼。温知遥的语气很平淡，没什么情绪，但他把“熟”字咬得稍稍重了些。

“她在这里待了几百年。”张小凡说。

温知遥点了点头，不再说话了。

两人绕着凹地走了一圈。张小凡把沿途的地脉走向记在玉简上，温知遥在旁边帮着标注了几处灵气薄弱的地方。他做事细心，下笔又稳，标注的位置比张小凡记得还准。

走到北坡时，日光已经升得老高了。山间的雾气薄了许多，远处的山谷里能看见一条细细的溪流蜿蜒而过，溪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，紫白相间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
温知遥站在坡上往下看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这里地气不错。灵气平稳，没有淤堵的迹象。”

“南边有一条主脉，前几日堵过一次。”张小凡说。

“谁通的？”

张小凡沉默了一瞬。

温知遥偏头看他。他没有追问，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山谷。风吹过来，带着野花和青草的香气。

“她通的。”张小凡说。

温知遥“嗯”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：“她通地脉的时候，你在一旁看着？”

“没有。”张小凡答，“我是在崖上等她的。”

温知遥点了点头，不再问了。两人沿着北坡继续走，把剩下的几处地脉节点一一标注清楚。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，他们才顺着原路往药庐走。

回到药庐时，青瑶已经在了。

她坐在药庐门口的石阶上，腿伸直着，脚踝交叠，偏头看着远处的山谷。银铃拢在袖中，安安静静的。她听见脚步声，偏过头来，目光先落在张小凡身上，又移到温知遥脸上，停了一息，收了回去。

“巡完了？”她问张小凡。

“嗯。”

“北坡的地气怎么样？”

“平稳。”

青瑶点了点头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。她走过温知遥身边时，脚步没有停，目光也没有偏。但银铃在袖中轻轻响了一声，极轻极短，像是不小心碰了一下。

温知遥侧了侧身，给她让出路来。青瑶从他身边走过去，往松树那边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
“你那个师兄。”她没有回头，声音轻飘飘的，“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。”
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
“别人看我，要么怕，要么厌，要么想动手。”青瑶偏了偏头，银铃在袖中又响了一声，“他看我，像是在看一个……人。”

她说完便跃上了松枝，青衣隐入枝叶间。银铃的余音从树梢上落下来，叮咚一声，像是雾在暮色里叹了一口气。

张小凡站在石阶前，抬头望着松树的方向。枝叶间隐约能看见一抹淡青，但她藏得深，看不清面容。

温知遥从药庐里走出来，站在他身侧。

“她方才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
张小凡摇了摇头。

温知遥没有追问。他望着那棵松树，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，把枝叶染成了暗青色。松枝间安安静静的，没有银铃声，也没有歌声。

“师尊说仙凡有别。”温知遥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可我看她，倒比很多人更像人。”

他转身回了药庐。张小凡在石阶上又站了一会儿，直到暮色彻底沉下来，松枝间那抹淡青融进了夜色里。

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野果，还攥着，一颗都没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