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瘴林
天还没亮,张小凡就醒了。
庙里的火堆已经灭了,只剩一堆温热的灰烬。他起身走到庙门口,雾还在,比昨夜薄了些,但仍旧浓稠得化不开,白茫茫地填满了整个山谷。
青瑶坐在庙外那棵老槐树的横枝上,双腿悬空,伞收拢靠在肩上。晨雾在她周身缓缓缠绕,一缕一缕地钻进她的袖口、衣摆。她的身影比昨夜凝实了些,青衣的颜色深了一分。
她忽然睁开眼,低头看向他。
“醒了?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倦意。
“嗯。”张小凡点头,“你在吃东西?”
青瑶怔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缠绕的雾气,忽然笑了: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那些雾往你身体里钻。”
“那是晨雾,最养人。”她从枝头跳下来,落地无声,“我每天天亮前都要收一个时辰的雾,不然一天下来魂体就撑不住。”
她说着,把伞撑开,银铃叮咚响了一串。
庙里的同门陆续醒了。林素揉着眼睛走出来,看见青瑶站在晨光里,下意识往秦婉身后缩了缩。另外两个外门弟子也跟了出来,远远站着,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里满是戒备。
青瑶瞥了他们一眼,没搭理,径自往北边的山道走。
张小凡跟上去。林素和秦婉走在中间,两个外门弟子缀在最后。
雾在山谷间浮动,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。青瑶走在最前面,伞沿的银铃有节奏地响着。张小凡发现那些雾遇见青瑶便自动分开,在道路两侧堆起两道薄薄的雾墙,中间让出一条能看清脚下的路。而他们走后,雾又缓缓合拢,把来时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在给我们开路。”张小凡说。
“不然呢?”青瑶头也不回,“你们这些活人,在雾里走三里就要迷路,走五里就要打转,走十里就直接走回原地。这雾不喜欢活人。”
“它喜欢你。”
“它就是我。”
张小凡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?”
“嗯。”
“不会无聊?”
青瑶偏了偏头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无聊是什么?”
张小凡不知道怎么解释。
青瑶又说:“我每天要收雾、养魂、看涧水、数月亮。有时候会去山里转转,看看有没有受伤的小兽。有时候月圆,我会坐在崖顶唱歌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没人听过,你也不用听,不好听。”
“你唱歌不好听?”
“我说了不用听。”她回头瞪了他一眼,银铃急促地响了几声。
张小凡弯了弯嘴角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山道渐渐窄了,两侧的树木从青翠的松柏变成了某种低矮的、枝干扭曲的灌木。叶子上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暗光,像是蒙了一层油污。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。
林素捂住鼻子:“什么味道?”
青瑶收了伞,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瘴气林到了。”她说,“往北三十里都是这玩意儿。活人吸多了会晕,走深了会死。灵体倒是没事,但里面藏着不少吃灵体的东西。”
她回头看着一行人,目光在张小凡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们有避瘴丹吗?”
张小凡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药丸分给同门。这是临行前温知遥塞给他的,当时三师兄欲言又止的神情忽然有了答案。
“你们吃了药,跟着我走。”青瑶把伞重新撑开,“不管听见什么声音、看见什么东西,都不要停,不要回头。我走在最前面,张小凡跟在我身后三步,其他人跟紧他。”
“为什么让小凡师兄走你后面?”林素忍不住问。
青瑶看了她一眼,理所当然地说:“因为他跟得最快。我走得快,你跟不上。”
林素被噎住了。
张小凡走到青瑶身后三步的位置。青瑶回头看了他一眼,确认距离合适,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她踏入瘴林的那一刻,周身青雾猛地一涨,像是被什么刺激了。那些缠绕在灌木上的灰暗瘴气遇上她的护体青雾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,像冷铁淬水。
张小凡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在瘴林灰暗的光线里,她那一身青衣反倒比外面更清晰了些,像是浓墨里唯一的颜色。银铃的声音变得急促了,不再是那种悠闲的节奏,而是一种绵密的、几乎连成一片的响。
“铃铛能驱瘴。”青瑶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头也不回地说,“这些铃铛是我母亲挂上去的,每一颗都灌过地脉清气。瘴气听见这声音就不敢近身。”
她说到“母亲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忽然柔和了一瞬。那个尾音轻飘飘的,像是被她自己吞回去了一半。
张小凡听见了。
“你母亲……”
“走你的路。”青瑶打断他,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若无其事,“瘴林里别聊天,嘴巴张着瘴气容易进去。你那些同门可没我这么好看,愿意用伞帮他们挡着。”
张小凡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素、秦婉和另外两个外门弟子紧紧跟在他身后,脸色都白了几分。青瑶的伞确实在往两侧微微倾斜,那些本该扑向他们的灰暗瘴气撞在伞面上,被弹开,散成更淡的烟。
她嘴上说着不管,伞却一直在往后面偏。
走了不知多久,瘴林里忽然起了声音。
先是一声轻笑,从左侧的灌木丛里传来。极轻,极柔,像是女人在耳边呵气。接着又是一声,这次在右边。然后前后左右都响起了笑声,此起彼伏,越来越密,越来越近。
林素的脚步乱了。
“别停。”青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比方才沉了几分,“耳朵闭不上就用手堵住。那是瘴灵在逗你玩,你不理它它就走了。”
“什么瘴灵?”秦婉的声音也有些发紧。
“迷路的游魂被瘴气裹住了,出不去,就学着活人的样子笑。”青瑶语速很快,银铃响得越来越急,“它们没恶意,就是想让人停下,停下它们就能凑近看看。凑近了你的魂就被它们带偏了。”
张小凡听了这话,伸手把身后林素的手腕攥住了。林素一个激灵,看了他一眼。
“别停。”张小凡说。
林素点了点头,咬住嘴唇,快步跟上。
笑声越来越近了,近得像是贴在后脖颈上呵气。张小凡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到了他的耳朵,极轻的一下,像是手指轻轻刮过。
他脚步顿了一瞬。
“张小凡。”青瑶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,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话,“别停。”
他抬头,看见青瑶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,倒退着在走。她面对着他,伞撑在两人之间,伞沿的银铃响成一片,把那些笑声搅碎了。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,眼神很稳。
“跟着我的铃铛。”她说,“只听铃铛。”
张小凡盯着她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青瑶转过身去,继续往前走。但这次她没有再走那么快,步伐放慢了些许,伞往后倾了一分,把张小凡整个人都罩在了伞影边缘。银铃的声音稳定下来,像是某种锚点,一下一下,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上面。
不知走了多久,瘴气渐渐淡了。灰暗的灌木变成了正常的低矮松丛,腥甜的气味被山风一吹,散了个干净。天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重新有了颜色。
青瑶收伞站定。
“过了。”她说。
林素腿一软,直接坐在了地上。秦婉扶着树干喘气,另外两个外门弟子脸色煞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张小凡站在原地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瘴林。它安静地伏在身后,像一只合上嘴的巨兽。
“你方才走得慢了些。”他看着青瑶。
青瑶正在把伞收拢,银铃一颗一颗静下来。她头也不抬地说:“瘴林里路窄,走快了后面的人跟不上。”
张小凡没再说什么。
青瑶把伞靠在肩上,抬头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前方。从这里开始,地势渐渐升高,山道两侧出现了成片的青松,松针上挂着露水,在日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再走半日就是青雾山了。”她说,“你们要办什么事?涤荡妖氛?体察地气?”
“对。”
“哦。”她点了点头,偏头看了他一眼,“那你要在山上待一年?”
“嗯。”
青瑶把视线移开,落在远处的山脊上。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,但银铃里有一颗极轻地响了一声,像是被风吹的。
“青雾山我熟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我常去那边转。”
“你小时候?”
“嗯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没解释。
张小凡跟上她,其他人也慢慢缓过来,跟在了后面。山道渐渐开阔,两侧的松林越来越高,阳光穿过层层枝叶洒下来,在林间投下细碎的光斑。青瑶走在光斑里,青衣上落满了碎金,但她周身仍旧浮着那层淡薄的青雾,把阳光滤成了一种柔和的、近乎月色的清辉。
她走在阳光里,却像走在月光里。
张小凡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:“你说你母亲给你挂了铃铛,你母亲是什么人?”
青瑶的脚步没有停。
“一个很好的人。”她说。
“她在哪?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多远?”
青瑶偏了偏头,伞沿晃了一下,一颗银铃轻轻响了。她想了想,答:“在地底下。”
张小凡愣了一下。
青瑶却笑了,回头看他:“吓到了?我开玩笑的。”
她转回头去,银铃叮咚响了一串,像是被她的笑声震的。她走得快了些,把一行人甩在后面几步。张小凡看着她的背影,那道青衣在松林间忽明忽暗,像一片不肯落地的叶子。
她方才说“在地底下”的时候,语气和说“这雾是我家的”一模一样。轻飘飘的,带着笑意,让人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。
张小凡不再问了。
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日头偏西时,前方忽然豁然开朗。松林到了尽头,一片开阔的山脊出现在眼前,山脊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,紫白相间,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山脊的另一侧,一座青色的山峰拔地而起,山腰间云雾缭绕,山顶隐没在云层里,看不清全貌。
“青雾山。”青瑶站在山脊上,伞沿往肩上一搁,指着那座山峰,“到了。”
夕阳从山背后照过来,把整片山脊染成金红色。青瑶站在光里,青衣被晚霞映出了一层暖色,是她身上从来没有过的温度。银铃在风里轻响,不急不缓,像是终于松了劲儿。
张小凡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座山。
“你以后每天都要上山?”
“嗯。”青瑶歪头看他,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这山上除了妖,还有鬼。”她忽然凑近他,近得他能看见她眼底映出的晚霞,“比如我这样的。”
张小凡没有退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。
青瑶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直起身,笑了。那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些,清脆地碎在晚风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撑着伞往山下走,“山腰有座废弃的药庐,你们可以住那里。我住山顶,有事喊我。”
“怎么喊?”
青瑶想了想,说:“撑开伞,摇三下铃铛。我听得见。”
她走出几步,忽然回头,认真地补了一句:“但我听不见的话,你就多摇几下。”
张小凡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青瑶满意地转过身,撑着伞往山上走。银铃在暮色里响了一路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她的青衣渐渐融进青雾山的云雾里,最后只剩一颗银铃的微光在林间一闪,灭了。
林素这时候才敢凑上来:“小凡师兄,她……到底什么来头?”
张小凡望着青雾山的方向,暮色把山影染成了深黛色,山腰的云雾缓缓流动,像一条沉默的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他带着同门往山腰的药庐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探了探袖中的玉简。玉简上写着“青雾山一带,涤荡妖氛”。可他此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方才在瘴林里,那些瘴灵凑近他的时候,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到了他的耳朵。但青瑶说“别停”的那一刻,那冰凉忽然远了。
是铃铛的作用。还是她的声音?
他不知道。
药庐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。张小凡推开半朽的木门,灰尘簌簌落下。他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,坐下来,把外袍叠好放在膝上。外袍的袖口有一小块洇湿的痕迹,是青瑶昨夜接过时留下的雾痕,到现在还没干透。
他把袖口翻过去,没再看。
窗外,青雾山的云雾缓缓流动,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一角,洒下清冷的光。远处山顶的方向,隐约有一缕极轻极远的歌声飘下来,断断续续的,听不真切。
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。
“有时候月圆,我会坐在崖顶唱歌。”
今夜不是月圆。月亮只露出一角。
但歌声还是来了。
张小凡没有出去。他坐在药庐里,听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歌声融进夜风里。他不知道她在唱什么,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今天要唱。但那歌声不悲伤,也不欢喜,像是雾在说话。
他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