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女鬼

第一章 青衣女鬼

太清仙宗三年一度的凡尘历练，向来是内门弟子争破头的差事。

今年分派任务那日，演武场上站了黑压压一片人。掌门元极天尊没有露面，照例由首座长老凌玄尊主持。他立在演武台正中，灰白的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，目光扫过台下众弟子，声音沉稳如钟。

“三年一度历练，意在磨砺心性、体察地气。尔等下山之后，须以苍生为念，斩妖除魔、庇护一方。切记仙凡有别，不可沉溺红尘俗情。事毕即刻归山，不得延误。”

张小凡站在内门弟子队列中，手指拢在袖中，安安静静地听着。他身旁站着大师兄李予，身姿挺拔，目不斜视，一副标准的内门弟子模样。李予身后是二师兄苏临，面庞削瘦，神情冷峻。再往后是三师兄温知遥，微微垂着眼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另一边女修队列里，大师姐楚灵汐站在最前面，眉眼端肃。她身后是二师姐宋知霜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帕角。小师妹江晚棠站在最末，时不时往男弟子那边瞟一眼，目光落在张小凡身上又飞快收回来。

凌玄尊分派任务时，将内门弟子编作三队。李予带一队走东线，沿沧浪江而下，巡查水患妖氛。苏临带一队走西线，入祁连山脉，探查地脉异动。张小凡带一队走北线，前往忘忧涧以北的青雾山一带，涤荡妖氛，体察地气，为期一年。

“青雾山阴气重。”凌玄尊看向张小凡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“往年派去的弟子回来都要病上一场。你带上清心丹，若遇阴邪之物，不可轻敌。”

“是。”张小凡应了一声。

散场之后，李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小师弟，你运气不好。青雾山那地方我三年前去过一次，雾大得吓人，走三天都走不出来。你多备些干粮。”

张小凡笑笑，没说什么。他的性子向来如此，别人替他操心的时候，他总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，仿佛世上没什么事值得当真。

温知遥从后面走上来，欲言又止了半晌，最后还是只说了句：“小师弟，万事小心。”

江晚棠在不远处站着，像是想过来跟他说什么，犹豫了几回，终究没有上前。倒是楚灵汐走到女修队列前面，点了几个人随各队历练。她点了林素和秦婉跟着张小凡那队走北线，又点了另外几个外门女弟子分别跟着李予和苏临。

“凝霜子。”楚灵汐最后叫了雪儿的名字。

凝霜子从女修队列中走出来。白衣素裙，墨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，面容清冷如霜。她走到楚灵汐面前，微微颔首。

“你随二队走西线。”楚灵汐说。

雪儿应了一声“是”，目光从张小凡身上掠过，快得像风拂水面，不留痕迹。她转身归队，白衣在日光下晃了一晃，像一片落在人群里的雪。

张小凡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。他正低着头把玉简收进袖中，心里盘算着青雾山的方向和路程。

下山那日，温知遥送到山门口。

“师兄回去吧。”张小凡说。

温知遥摇了摇头，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罐，塞进他手里。瓷罐沉甸甸的，揭开盖子，里面是小半罐粗砂糖。

“山上饭食寡淡，带着吧。”温知遥说。

张小凡收下了。温知遥站了一会儿，终是没再多说什么，只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补了一句：“小心些。”

一同下山的还有林素和秦婉，以及另外两个外门弟子。林素性子活泼，一上路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秦婉则安静许多，只偶尔附和两句。张小凡走在最前面，手中捏着地图玉简，循着山道往北行去。

行了三日，过了青川，入了忘忧涧地界。

天色忽然暗了下来。

那雾是从山涧深处漫上来的。初时只薄薄一层，像纱，像烟。越往里走，雾越浓，到后来，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。林素不自觉地收了声，一行人默默握紧了各自法器。

张小凡走在最前面。他也不知为何，只觉得那雾虽浓，却并不阴寒，反倒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，像山泉浸过的兰叶。雾中隐隐有铃铛声传来，极轻，极远，叮叮咚咚的，像是风拂过檐角的铜铃。

“有声音。”秦婉低声说，手指已经扣在了袖中的符箓上。

张小凡抬手示意众人停下。他凝神细听，那铃铛声越来越近了，一同传来的还有脚步声，极轻的脚步声，像是赤足踩在落叶上，几乎无声，却有细微的窸窣。

然后他看见了雾中的影子。

一道纤瘦的青衣身影自浓雾深处走出。来人撑着一柄青骨油纸伞，伞面织就流云青雾的纹样，伞沿缀着一圈细碎银铃，随着步伐叮咚作响。她一身青衣似薄纱，周身飘着淡淡青霭，远远望去，像是一缕凝成人形的烟。

五官是清晰的，眉眼是分明的。但那种不真实感却挥之不去，仿佛风一吹，她整个人就会散在雾里。

林素倒吸一口冷气，后退了半步。

“是鬼……”

这两个字像投入静水中的石子，一行人顿时紧张起来。秦婉已经将符箓夹在了指间，另外两个外门弟子更是直接拔出了剑。

张小凡没有动。
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道青衣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近。她走路的姿态很奇怪，脚踩在地上，却没有真正踩实的感觉，像是踩在薄薄的水面上，下一步就会陷下去，却始终没有。

她走到他面前，停住了。

伞沿微微抬起，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孔。眉目清淡，眸色极深，像两口古井，里面盛着雾。唇角微微弯着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。

“你是人？”她先开了口，声音轻而脆，像铃铛碰在青石上。

张小凡怔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她把伞往肩上斜了斜，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，“我还以为是鬼呢。”

“……你是鬼？”林素在身后颤声问。

青衣女子转过头来看她，歪了歪脑袋，那动作说不出地自然，像一只猫歪头打量猎物。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。

林素退了一步。

她又迈了一步。

林素又退了一步。

她再迈一步。

林素退得太急，被树根绊住，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。青衣女子拄着伞柄停住了，低头看着林素，忽然笑出了声。那笑声清脆，在浓雾里回荡，竟有几分顽皮。

“你怕什么？”她弯腰凑近林素，伞沿的银铃叮咚响成一串，“我又不咬人。”

“……你、你是人是鬼？”

“你猜。”

张小凡看着她捉弄人的模样，不知为何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。他上前一步，将林素护在身后：“姑娘，我们是太清仙宗弟子，下山历练，途经此地。无意冒犯，若这是你的地界，我们绕道便是。”

青衣女子直起身，目光从林素身上移开，落在了张小凡脸上。她看了他很久，那种打量不带恶意，却格外认真，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
“太清仙宗。”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尾音微微上扬，“名门正派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张小凡。”

“张小凡……”她把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，忽然笑了，眼睛弯成月牙，“名字好听。”

张小凡不知该怎么接这话。

她又说：“比‘白城’好听。”她顿了顿，自顾自地念了一遍，“白城白城，听着像座坟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那是什么道号？”她歪着头看他，“谁给你起的？”

“师尊所赐。”

“你师尊品味不怎么样。”

张小凡身后的几个同门已经彻底傻了。这女鬼在说什么？她是在当面骂玄阳真人？

张小凡却没有生气。他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，嘴角动了动，终究是没忍住，弯了弯唇角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他问。

青衣女子眨了眨眼，像是早就在等他问这句话。她撑着伞转了个圈，银铃叮咚作响，青雾缭绕间，她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：

“青瑶。”

她没有说姓氏，没有说出身，只说了一个名字。可她说这话时的神情，像是给了他什么天大的恩赐。

“你是人是鬼？”张小凡又问了一遍。

青瑶想了想，答：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那手在雾中显得近乎透明，“我没有肉身，没有前世，生来就是这个样子。”她抬起头，忽然凑近他，近得能看见她眼底映出的青雾，“你会因为这个杀我吗？”

张小凡沉默了片刻。
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
青瑶又笑了。她直起身，转身往雾里走，走出几步，又回过头来：“你们要去哪？”

“青雾山。”

“哦。”她点了点头，理所当然地说，“那我带你们去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雾大。”她撑了撑伞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，“没有我，你们走三天也走不出去。这雾是我家的。”

林素在后面小声说：“小凡师兄，她……”她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清楚。一个来路不明的女鬼说要带路，这怎么看都透着古怪。

张小凡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衣身影，伞沿的银铃还在叮咚作响。他忽然想起方才她弯腰凑近林素时，那截露出的脖颈，白得近乎透明，能看见青色的血脉在皮肤下流动。

可那不是血脉。那是雾。

“跟上。”他说，抬脚跟了上去。

青瑶走在最前面，脚下没有声音，只有伞沿的银铃一路轻响。雾在她身边分开又合拢，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。她走得很快，脚步却轻飘飘的，像是在水面上滑行。

“张小凡。”她忽然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多大了？”

“十九。”

“哦。”她拖着长音，“我比你大。”

“你多大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她理直气壮地说，“反正比你大。”

张小凡没忍住，又笑了。

“你笑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青瑶回过头来看他，伞沿往上一抬，露出那张白净的脸。她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认真地说：“你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。”

“……多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她转回头去，继续走，银铃继续响。雾在身后合拢，将一行人吞没。张小凡看着她的背影，那道青衣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，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。

他忽然想：她到底在这雾里，待了多久？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雾渐渐薄了。前方露出一片开阔的山谷，谷底有一条涧水，水声潺潺。青瑶在涧边停住脚步，收了伞，转过身来。
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
“这是哪？”

“忘忧涧。”她低头看着涧水，声音忽然轻了下来，“我出生的地方。”

涧水映着天光，泛起粼粼的青色。青瑶蹲下身，伸手去拨水，手指穿过水面，水纹却没有荡开。她的手像是和水融在了一起，又像是根本不存在。

张小凡站在她身后，看着这一幕。

“你说你没有肉身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靠什么活着？”

青瑶仰头看他，眉眼弯了弯：“山里的雾啊。”她说得理所当然，“这涧里的地气，山间的执念，月下的阴华，都是我的饭。”
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水，重新撑开伞。银铃又响了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天快黑了，前面有个废弃的山神庙，可以过夜。”

她走在前面，张小凡走在后面。一行人穿过山谷，往山腰的庙宇走去。雾又在身后缓缓聚拢，像是不舍得她离开，又像是在保护什么。

张小凡忽然开口：“你为什么帮我们？”

青瑶没有回头。

“因为你没杀我。”她说，“你们那些名门正派，见了我这样的，二话不说就要动手。你是第一个问我‘叫什么’的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又轻又脆：“你不一样。”

张小凡说不出话来。

青瑶撑着伞在前面走，银铃叮叮咚咚地响。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，将她的青衣染成深黛色。她像是从雾里生出来的，又像是随时会回到雾里去。

他忽然觉得，忘忧涧的雾，好像比别处的都要温柔一些。

夜色彻底笼罩山谷时，山神庙到了。

说是庙，其实只剩半截残垣。屋顶塌了大半，神像倒在地上，头颅滚到了墙角。但靠里的那面墙还算完整，能挡风。张小凡让同门先进去收拾歇脚的地方，自己站在庙门口，看着青瑶。

她没进去。

她撑着伞站在庙外那棵老槐树下，仰头望着天。雾在她周身缓缓流动，像是在呼吸。

“你不进来？”他问。

青瑶摇了摇头：“我进不去。”她伸手指了指庙里那尊倒地神像的底座，“那是山神的位子，虽然荒废了，到底还留着一点地祇的余威。我这样的雾魂，踩进去会难受。”

张小凡沉默了一会儿，转身进了庙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，手里多了一件外袍。

“夜里凉。”他把外袍递过去。

青瑶低头看着那件外袍，没有接。她抬起头看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疑惑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“我是雾。”她说，“不会冷的。”

张小凡没有收回手，就那么举着。

青瑶看了他很久，最后还是伸手接了。她的手指穿过外袍的布料，没有留下任何触感，外袍轻飘飘地搭在她手臂上，像搭在一缕烟上。
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她低声说了一句，没说完，后半句被风吹散了。

她忽然往庙里瞥了一眼，目光穿过残垣，落在里面正收拾东西的林素身上。林素正手忙脚乱地铺干草，嘴里嘀咕着什么。

青瑶收回视线，看着张小凡，唇角弯了弯：“你那几个同门，胆子真小。”

张小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，说：“林素只是嘴快，人其实不坏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青瑶撑着伞，在槐树下转了个圈，银铃叮咚，“我又没生气。”

她停下来，背对着他，声音轻飘飘地飘过来：“明天雾散之前要赶路。往北走三十里有瘴气林，过了瘴气林就是青雾山的地界了。早点睡。”

“你呢？”

“我在外面。”她说，“槐树底下挺好的，我平时就睡在树梢上。”

张小凡想说点什么，但青瑶已经转过了身，撑着伞往槐树深处走去，银铃声渐渐远了。她的身影融进雾里，只剩一抹淡淡的青，最后连那点青也看不见了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庙里。

庙内，林素凑上来小声问：“小凡师兄，那女鬼……到底什么来头？”

张小凡在火堆边坐下，拨了拨柴火，火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明灭灭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她没害过人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张小凡没有回答。他想起她蹲在涧边伸手拨水的样子，手指穿过水面却激不起涟漪。他想起她说“这雾是我家的”时理所当然的语气。他想起她接过外袍时那个没说完的句子。

“睡吧。”他说，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
庙外的槐树上，青瑶半倚在枝桠间，伞收拢靠在肩上，银铃静了下来。她低头看着庙里那点火光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轻轻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歌。

那是忘忧涧的风声、水声和千年孤寂揉在一起的声音。没有人听过，也没有人听懂。

她哼着哼着，低头看了看搭在手臂上的那件外袍。外袍的布料被雾气洇湿了一角，但形状还在。她伸出手，试着把外袍拢紧了一点，手指穿过布料，什么也没抓住。

她忽然笑了一下，小声说了句什么。

风声把它带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