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山雨
那一夜,雨来得急。
张小凡是被雷声惊醒的。闷闷的,从远处滚过来,窗纸上映着忽明忽暗的光。他坐起来,火堆已经灭了,只剩一摊冷灰。林素和秦婉挤在角落里睡着,温知遥靠在另一面墙边,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
雨点砸在残破的屋顶上,滴滴答答的,漏下来的雨水在药庐中间汇成一条细流,往门槛淌去。他起身拿了只破碗搁在漏得最厉害的地方,水珠砸在碗底,叮叮当当地响。
推开门,雨幕铺天盖地。山间的雾气被雨冲得零碎,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松枝间。远处山顶的方向黑沉沉的,看不见镇山石,也看不见那棵老松。银铃声没有,歌声也没有,满世界只有雨声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
温知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,也望着外面的雨。他没问怎么了,只是安静地站着,像是一早就知道张小凡在等什么。
“她没来。”张小凡说。
温知遥点了点头。他望着山顶的方向,雨幕把视线遮得严严实实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去吧。”
张小凡偏头看他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温知遥的语气很平,“林素她们醒了看不见人会慌。”
他说着便要往外走。张小凡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我去。”张小凡说,“你跟她不熟,她未必肯让你靠近。”
温知遥偏头看了看他,没有坚持。他从门后取下自己的蓑衣递过去,又回身把火折子塞进张小凡手里。
“小心些。”他说。
张小凡披上蓑衣,踏进了雨里。山道被雨水冲得泥泞,一脚踩下去滑出半尺远。他走得慢,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北坡走。雨打得他睁不开眼,蓑衣很快湿透了,沉甸甸地贴在背上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山势渐高,风大了些。他远远看见崖边那块青石,石面被雨水洗得发亮,上面空无一人。他站住脚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往四周看。
崖边的老松树下,缩着一团淡淡的青色。
青瑶靠在树干上,膝盖蜷着,伞撑在地上,银铃垂在伞沿上,一颗一颗往下滴水。她整个人比平日淡了太多,淡得几乎要和雨幕融在一起,周身那层惯常浮着的青雾薄得快要看不见了。
张小凡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“青瑶。”
她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,偏过头来。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,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她看见是他,似乎想笑一下,嘴角动了动,没成形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轻,被雨打得碎碎的,“下这么大的雨。”
张小凡没有回答。他伸手把蓑衣解下来,往她身上披。蓑衣穿过她身体的边缘,像穿过一层水雾,根本挂不住。他沉默了一瞬,收回手,把蓑衣重新披在自己身上,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,肩膀挨着她的肩膀。
雨打在他身上,蓑衣挡了大半,但青瑶那边还是淋着。他侧了侧身,把蓑衣往她那边偏,蓑衣的边沿刚好遮住她半边身子。
青瑶偏头看他。雨珠从伞沿上滴下来,砸在她的肩头,穿过雾气落在地上。
“你挡不住的。”她说,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涩,“我是雾,雨落进来就落进来了。”
“挡一点是一点。”张小凡说。
青瑶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雨水把她眉眼都打得模糊了,但她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还是亮的,映着灰蒙蒙的天光。
“地脉又堵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昨夜我来山顶看镇山石,发现灵气乱了。北坡的主脉和西边的支脉在交汇处淤住了。比上次厉害。”
“你下去过了?”
青瑶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回药庐之后。”她说,“我下山的时候天还没黑,我以为赶得及。下去的时候还好,上来的时候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把脸偏开,“雨太大,地气被冲乱了,我上来得慢了些。”
张小凡看着她。她搁在膝上的手比平日更透明了,能看见底下流动的青气,稀薄得像一层将散的烟。她的肩头在微微发抖,不是冷的,是撑不住的那种颤。
“严重吗?”
“歇两日就好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张小凡没有追问。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,倒出一粒清心丹,递过去。青瑶低头看着那粒药丸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比雨还淡。
“又给我这个。”她说,“我拿不住。”
张小凡把药丸放在她膝上。药丸从她膝上滚下去,穿过雾气,落在泥水里。他没有去捡,只是把瓷瓶收好。
“拿不住和给不给是两回事。”他说。
青瑶偏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雨声渐渐小了些,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,像是要亮了。
“张小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雨快停了,等会儿天亮了,你那些同门该醒了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再坐一会儿。”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声音闷闷的,“雨停了我就回去。”
张小凡没有动。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崖边的老松树下,一个披着湿透的蓑衣,一个缩在伞影里,肩并着肩,中间隔着一层雨水和雾气。雨从蓑衣边沿淌下去,在两人之间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。
过了很久,青瑶忽然开口,声音埋在膝盖里,听不太清。
“你为什么要来?”
张小凡偏头看她。
“下雨而已。”她说,“我又不会淋死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答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来。”
“你说过,你在这山里待了几百年。”张小凡看着雨幕,“几百年都是一个人。下雨也好,地脉堵了也好,都是一个人。”
青瑶没有说话。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,偏头看他。雨已经细了,像雾一样飘着,落在她的脸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光。她的眼睛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深,像是井底透出的那一点亮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,没有调侃,没有嘴硬,软软的,像是从雾里渗出来的一滴水,“对谁都好。”
张小凡偏头看着她。
“不是对谁都好。”他说。
青瑶愣了一下。她的银铃在伞沿上轻轻响了一声,像是被风碰的,又像是她自己碰的。她看着他,目光里那层似笑非笑的意味褪了个干净,只剩一层极浅的、近乎透明的认真。
她没有问“那对谁”。张小凡也没有说。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崖边,雨渐渐停了,天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一寸一寸地亮起来。
日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照在被雨水洗过的松林上,绿得发亮。青瑶的周身浮起了一层极淡的青雾,比方才浓了些,像是雨后的水汽被她收进了身体里。她的脸色好了一点点,嘴唇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。
她站起来,把伞撑开。银铃叮咚响了一串,清清脆脆的,终于又像平时那样响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回去换身衣裳,你那件外袍都湿透了。”
张小凡站起来,把湿透的蓑衣拢了拢。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,一个撑着伞,一个披着湿蓑衣,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。雨后的山路泥泞湿滑,青瑶走得很稳,脚下无声,偶尔偏头看他一眼,见他踩滑了便放慢步子等一等。
走到药庐附近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温知遥站在药庐门口,远远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地走来。他没有迎上去,只是转身回了屋里,把灶上的火拨旺了些。
张小凡走到门口,林素正从里面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她看见张小凡浑身湿透的样子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青瑶,张了张嘴,到底没问什么,只是把碗塞进张小凡手里。
温知遥坐在火堆边,正往灶膛里添柴。他偏头看了看门口的青瑶,语气很平:“进来烤烤火?”
青瑶摇了摇头。她的目光在温知遥脸上停了一息,又收了回去。
“我在外面就好。”她说。
她撑着伞靠在药庐外的松树上,偏头看着远处。雨后的山谷里,云雾从谷底升起来,清清凉凉的,比平日淡了许多。银铃在伞沿上偶尔响一声,不急不缓的。
张小凡在火堆边坐下来,喝了一口热水。温知遥递过来一块干布巾,他接过去擦着头发,目光落在门口那道青衣上。她在日光里淡得几乎要化掉,但银铃响得稳稳的。
温知遥什么也没问。他只是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,火光照亮了整间药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