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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早上,林渡到训练室的时候,桌上没有多出任何东西。
她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,看了一眼昨天的数据,翻到第二页开始写新的。
窗外天还是阴的,六月的梅雨季拖得又长又黏。
郑永康是第二个到的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包子,看到林渡已经坐在工位上愣了一下。

“你这么早?”
“习惯了。”


“你几点起的?”
“七点。”

郑永康把包子放自己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,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。

“你来之前我们训练赛一般都十点才开始,现在你每天第一个到,搞得我都不好意思迟到。”
林渡翻了一页笔记。
“你不用不好意思。我就坐在这儿,不催你。”


“那你坐这儿干嘛?”
“看录像。”

她说完就继续看屏幕了。
郑永康又咬了一口包子,嚼了一会儿说。

“你每天都看谁的录像?”
“全队的。”

她停了停。
“最近主要看杰尼的。”

郑永康嚼包子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他咽下去之后没接话,转头看了一眼训练室门口——还没人进来——然后压低声音说。

“你看他干嘛?他打得有问题?”
“有。”


“什么问题?”
林渡把笔记本转过去给郑永康看。
屏幕上夹着一张手写的记录页,上面画了几行时间轴和标记符号。
“他进点前会停顿0.2到0.3秒,其他队的录像里我翻了一下,很少有人有这种停顿。”

“习惯本身没什么,但被对面研究了就有问题。”

她说得很自然,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结论。
郑永康凑近看了看笔记,抬头的时候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不少。

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第二天看训练赛的时候就注意到了。”

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翻了最近三个月的比赛录像,这个停顿一直在,只是每场比赛的长短不太一样。”

“状态好的时候短一些,状态差的时候长一些。”

她把笔记翻回来。
“所以我还在看,不确定是不是我多想了。”

郑永康靠回椅背,看了她两秒。

“你昨天才来的。”
“第三天。”

她纠正。

“对,第三天。”
郑永康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腮帮鼓着,含含糊糊地说。

“那你比我记性好。我打了这么久都不知道他有这个习惯。”
他伸手拿水杯,喝了一口,又补了一句。

“你最好别让他知道你在看这个。他这个人吧,你当面说他他没事,但你知道他背地里会在意。”
“我没打算说。”


“那就行。”
郑永康转回去面对自己的屏幕了,包子袋子被他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声音清脆地砸在桶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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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的训练赛十点准时开始。
林渡照常坐在后排,主教练在前面站着,林渡的位置离选手席隔了一排空椅子。
她没坐到前面去,也没人叫她过去,她就坐在那个“看得见但不算近”的位置上,膝盖上摊着笔记本。
张君泰打了两局,林渡的笔记比前两天更细了。
她把他每一次停顿的时长用秒表功能记了下来——第一局前三次进攻停顿平均0.25秒,第二局变成了0.31秒。
不算大,但趋势在往上走。
她划了一道箭头,在旁边写了个问号。
打到第三局的时候,张君泰打出一个人数劣势下的一打二残局。
郑永康已经在语音里喊“没了没了没了”,队内频道静了一瞬。
张君泰没有退。
他先往左晃了一步骗了一个技能,然后拉出去,第一枪打掉一个,第二枪接转身爆头。
整个过程不到两秒,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动作。
训练室里安静了半秒,郑永康第一个喊出来。

“操——!”
张君泰放下鼠标喝了口水,没什么表情。
屏幕上的胜利结算画面亮着,他的角色站在烟里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林渡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:“残局判断力极强。停顿在残局时消失,说明是常规节奏问题,不是硬能力问题。”
她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。
她只是把这句话用横线框了起来,然后在底下又加了一行字:“需要确认是手感波动还是可以稳定调整。”
训练赛结束的时候快十二点了。
主教练拍了拍手说“吃饭”,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起来。
郑永康第一个站起来伸懒腰,王森旭从第二排走出来,路过林渡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“一起去?”
“嗯。”

林渡合上笔记本。
食堂人不多。
林渡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座位——和昨天差不多同一个位置。
张君泰进来的时候晚了五分钟,盘子里只有一碗饭和一个素菜,坐到角落里,全程没往她这边看。
郑永康坐她对面,嘴里含着一口饭说。

“你看到了没?杰尼刚才那个残局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

“他平时也这样吗?”
郑永康像是在问别人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
“以前打得太熟了我都忘了,他今天那个拉枪——”
“他手没抖。”

郑永康抬头看她。
“那两枪他手没抖。”

林渡重复了一遍。
“第一枪打完他鼠标没有复位就直接甩第二枪了,说明他脑子里已经计算好了对面第二个人的位置。”

郑永康愣了一秒。

“你就看了一遍?”
“看了回放。”

“他自己打完应该也知道。”

郑永康低头吃饭,没再说话了。
隔了两张桌子,张君泰正低头喝汤,筷子和碗沿碰出极轻的声响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
下午的训练赛打完,全队开始自由rank。
林渡坐在工位上看白天的训练赛录像,耳机里的声音开得不大,混着旁边键盘声一起灌进来。
她看的是张君泰视角——从开局到残局,每一个动作、每一次开枪、每一次停顿。
她看了一个小时之后,在笔记上写了几个字:“残局判断力强,常规节奏感略松。可能是注意力集中方式的问题。”
她停了一下,在旁边又补了一行:“需更多样本。”
不是结论,是假设。
她需要更多数据才能知道这个假设对不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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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半,郑永康喊了外卖。
这次他没问“谁点的”——外卖小哥送来的袋子上贴了两张单子。
郑永康翻了一下,把其中一袋放到林渡桌上,另一袋留在自己那边。
林渡看了一眼外卖盒。
“你点的?”


“不是。”

“杰尼点的。他点了两份,一份是他的,一份是——”
郑永康往张君泰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张君泰正在打rank,背对着这边,耳机戴得严实。
林渡低头看外卖盒。
标签上写着“三鲜馄饨”,旁边有一行备注:“不要香菜。”
她想到自己三天前在食堂吃馄饨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不吃香菜。”
说完就忘了,当时坐在旁边的人也没给任何反应,好像根本没听见。
现在她知道了,他听见了。
她把盖子掀开,馄饨汤的热气扑上来。
她喝了一口汤,没什么味道,就是热。
馄饨煮得刚好,皮滑馅紧,没有香菜。
她吃完之后把外卖盒收好扔进垃圾袋,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张君泰的方向。
他的屏幕上还是rank对局,好像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站起来的,也不知道她已经吃完了。
她走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步——很短,可能也就一秒。
她看到他桌上也放着同款外卖盒,盖子开着,汤已经喝了一半。
他戴着耳机,没有看她,但她看到他右手边的桌角上放着一瓶水。
水的牌子和她前两天在冰箱里拿的那瓶一模一样。
那瓶水她只拿过一次。
她没记错的话,食堂冰箱里那个牌子的水就剩两瓶了。
她走过去了。
什么都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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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一点。
训练室的人陆陆续续走了。
郑永康打了个哈欠说“撤了”,王森旭关电脑站起来,万顺治收拾鼠标线。
张钊早就走了。
最后剩下三个人——她、张君泰,还有角落里还在打rank的万顺治。
万顺治打完之后也站起来走了,关门前冲里面说了一句。

“早点睡。”
门关上之后,训练室安静了很多。
空调还在响,键盘声只剩下她旁边那一台。
她没走,他也没走。
两个人隔着一排工位,各自对着屏幕。
又过了二十分钟,键盘声停了。
张君泰站起来把耳机摘了放在桌上,拉开椅子的时候,林渡听到了。
她没抬头,她以为他会直接走。
但他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站在她工位旁边,手里拿着那瓶水,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过来的。
他把它放在她桌角,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。

“你记得吃饭就行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门关上了。
林渡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水。
瓶盖已经拧松了半圈,不用费力气就能拧开。
她靠在椅背上,低头坐了很久。
窗外六月的风从空调缝里挤进来,凉凉的。
她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,是常温的,不凉。
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:“第四天。水。”
她合上笔记,关了电脑,站起来走了。
走廊的灯亮着,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室。
灯还亮着,他工位上的显示器已经关了,但他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。
她转回来,拉上门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