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瞎俺一包调料

第二天晌午，张伟刚吃完泡面，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
太安静了。

青石崖上平时总有三五成群的野鸟叽叽喳喳，偶尔还有灵兽在山涧里嚎两嗓子。今儿个连风声都听不见，整个世界像被塞进了棉花垛里，耳朵嗡嗡的，自说自话。

他拿起喇叭试了一嗓子："喂——喂——"

喇叭里传出一股奇怪的阻力，声音像被水泡过的纸，软塌塌地散在几步之外就没了。他皱眉把喇叭翻转过来，底座上那个红灯泡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，跟高血压犯了似的。

"谁啊？出来！"张伟踢了脚拖鞋站在洞口。

崖壁上空慢慢浮现一道青色的光纹，像水面投石后的涟漪向四周扩散。光纹中心，一个人影缓缓凝实，踩着虚空，步步走下来。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人，穿一身墨绿长袍，袍角绣着细密的星图，眉眼温润，可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芒让人瞧久了头皮发紧。

他落地无声，在张伟面前三丈处站定，微微一笑："张先生，久仰。天枢阁，秦青玄。"

张伟打量他三秒："阁主本人？"

"正是。"

"那正好。"张伟冲他身后努努嘴，"你这结界把我喇叭信号给挡了，能不能先撤了？俺这喇叭憋得慌，里头灯泡闪得跟要爆似的。"

秦青玄笑着抬了抬手，青色光纹瞬间消散，风声和鸟叫重新灌了进来。张伟的喇叭红灯泡也稳住了，恢复正常的节奏。

"张先生昨日那番话，在下思忖了一整夜。"秦青玄背着手踱了几步，"你说得对，我确实不该派外务长老来。所以今日，我亲自来了。"

张伟抱着手臂："来了就来了，你打算咋的？"

秦青玄忽然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，镜面光滑如水，随手往空中一抛。铜镜悬在两人头顶，镜光洒落，竟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副动态画面：一个穿灰T恤的年轻人蹲在洞府门口吃泡面，吹着热气，呼噜呼噜，连嘴角沾了葱花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画面中的年轻人正是张伟，时间是昨天早上。

"张先生在这青石崖上待了半个月，每日几时起、几时睡、吃什么东西、跟谁说了什么话，我手上都有留影。"秦青玄语气平淡，像在念账单，"包括你昨天晚上抱着喇叭翻了个身，说梦话喊了句'老板多加个蛋'。"

张伟嘴角抽了抽："……你就拿这玩意儿来威胁俺？"

"不，这是诚意。"秦青玄收起铜镜，向前一步，"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，不会因为这点影像就服软。但我能告诉你的是——整个青石崖方圆百里，每一块石头背后都有一只天枢阁的眼睛。你今日左脚先踏出门，明日这个消息就能传遍南七州。"
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一些："我有三百州的眼线。张先生，你那个喇叭，到你手里是碰运气。到我手里，我能让它改变整个修真界的格局。你不肯卖，不肯租，不肯借，那我只能让你知道——和我做朋友，比做敌人划算得多。"

这话说完，空气里安静了几息。

张伟忽然笑了，掏出小本本翻了翻："秦阁主，你刚才那些话，俺录下来了。"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，那里贴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薄片，"留影贴片，俺让铁柱帮忙做的，隐蔽性好得很。"

秦青玄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
"而且——"张伟蹲下身，从石缝里抠出三四个同等大小的贴片，摊在手心，"你刚才说这方圆百里都是你天枢阁的眼线，那巧了。俺这半个月接了十七桩纠纷，每桩纠纷的主顾临走前都给了俺一个小礼物：有的是隔壁宗门的密辛，有的是某某长老的私房账，还有一桩——"他把其中一个贴片拎起来晃了晃，"——关于你们天枢阁的。某人偷情报卖给魔修，好几年前的事了，一直压着没爆。这位举报人就在天枢阁内部，职位还不低。"

秦青玄瞳孔微缩。

张伟把贴片一个一个收进裤兜，拍了拍手站起来，迎着秦青玄的目光，咧开嘴笑得极其灿烂："秦阁主，你说的没错，你眼线多，消息广，能翻俺三百年前的底细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找你买情报的人，也会来找俺诉苦。俺这儿每接一桩活儿，就能攒一份关于你客户的料。你手里捏着俺一个人的底，俺手里捏着你这十七个客户的底。你往外散一条关于俺的，俺就往外散十七条关于他们的。到时候你觉得，是俺先完蛋，还是你的情报生意先完蛋？"

秦青玄沉默。

张伟转身进了洞府，过了两秒端着一碗泡面走出来，塞到秦青玄手里："来来来，尝尝，俺请客。放心，没毒，毒你干嘛？你死了谁给俺送灵石？"

秦青玄低头看着手里这碗热气腾腾的泡面，表情复杂得宛如刚吞了一只活的吞天蟾。

张伟自己又泡了一碗，蹲在门口嗦得吸溜吸溜，口齿不清地说："秦阁主，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这喇叭给谁都没用，它就是个喊话的玩意儿。真正好使的是——"他指指自己的脑袋，又指指秦青玄手里的泡面碗，"——人心。你老想着控制别人，迟早被人反噬。你今儿个放俺一马，明儿个俺还你个善缘。划算不？"

秦青玄端着那碗面站了足足一顿饭的功夫。最后他放下碗，碗底压着一块令牌，墨绿色，上面刻着"天枢"二字。

"青石崖方圆百里，从今日起，天枢阁撤眼。"他说完转身，衣袍翻飞，踩着青光掠入天际，再没回头。

张伟端着面碗仰头看了半天，嘀咕了一句："也没说这面好不好吃啊……白瞎俺一包调料。"

他把令牌揣进兜里，低头戳了戳喇叭："听见没？咱又把事儿办了。"喇叭红灯泡闪了两下，像是终于松了那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