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围着桌子把早餐吃得差不多了。
粥碗空了大半,萝卜糕的碟子也见了底,只剩那碟叉烧酥还剩两块,秋生正伸手去够最后一块的时候,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,由远及近。
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阿威已经跨进了义庄正厅的门。他穿着一身保安队的制服,腰间那根短棍今天没别着,步子倒是利落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队员,两个人合力抬着一卷草席,草席的一头沉甸甸地坠着,里面裹着什么有重量的东西。后面还跟着一个拎着竹篓的年轻队员,竹篓里装着些杂物,看不清具体是什么。
阿威进了正厅,先朝九叔点头示意了一下,然后侧过身,朝身后那两个抬着草席的队员挥了挥手:"放这儿,放这儿,轻点儿。"
两个队员弯下腰,把草席稳稳地搁在正堂的青砖地上,竹篓也被随手放在草席旁边,里面传来几件物什碰撞的闷响。
阿威直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九叔的方向说道:"九叔,今早我们在溪边打捞上来一具尸体,看着不像是本镇的人,也不像是路过的商贩,我瞧着他死得不对劲,就带来了。想着让您认认。"
九叔放下手中的筷子,从桌边站起来,走到草席前面蹲下身,伸手将草席的一角掀开。
露出来的是一张枯瘦的面孔,头发灰白凌乱,颧骨高耸,眼眶深陷,唇色发乌,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了。
“您再看看伤口。”阿威把尸体的脖子露出来。
九叔的目光往下移了几寸,落在死者左侧脖颈的位置——那里有一道明显的伤口,皮肉翻卷,边缘发黑,周围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深褐色。
这是齿印。
“他是被僵尸咬死的。”他肯定地说道。
阿威顿时慌了,连忙问:“那怎么办啊,九叔?”
九叔抬眼看他:“如果你不反对的话,可以用荔枝树的树枝烧了他。”
“如果不烧会怎样?”阿威追问。
“会变僵尸——”
“烧!一定烧!”
一听会变僵尸,阿威立刻使唤保安队员们把尸体抬出去烧了,慢一秒都是对自己生命的不尊重。
队员们抬的时候,忘了把白布盖上,还刚好路过了任发的面前。
任发低头看了那张面孔几秒,先是皱着眉,像是在辨认一个模糊的轮廓,然后他脸上的表情骤然变了。
他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一些,嘴唇动了动,声音带着一种不太确信的、缓慢的确认:"九叔,这是……当年替我看那块坟地的那位风水先生。"
九叔没有接话。
目光从那道齿印上移到风水先生的面容上,又移到他衣襟上的水渍和泥土痕迹,再挪到竹篓里散落出来的几件杂物上——一卷泛黄的纸,一个铜钱面具,一把断成两截的铜钱剑。
他在心里线索一桩桩地排在一起,按着时间线理过去。
过了几息,他抬起头来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正堂里每一个人都听清楚:"我们当初的猜测恐怕是对的,是他挖开了任老太爷的坟。"
任发看向他,眉头皱着:"九叔的意思是……"
"他把任老太爷的尸体从坟里挖了出来,"九叔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把一根散落的线头慢慢捋直了,"就是想养尸,让僵尸去袭击你们任家人。”
他说着,低头看了草席上那具干瘪的尸身一眼,语气沉了半分。
"只是他没想到,他控不住那具尸,反倒被它反噬了。"
夏至听了九叔的推理,只觉得百感交织,这风水师报仇报成这样,也特倒霉了点。
但从另一方面,这对他们来说,也是一件倒霉事。
任老太爷变成的僵尸虽然没喝到亲人的血,但它喝了有点子能力在身的人的血,这给它加的buff也和喝了亲人的血所差不多了。
难怪昨晚她总觉得那僵尸好像会思考似的,知道不敌他们,还懂得逃跑。
“爹,那僵尸吸了活人的血,它会不会变得更厉害啊?”
夏至悄摸摸地给出了提示。
九叔神色凝重地点点头:“如今千万不能再让它喝到血亲的血,不然它会变得更难对付。”
阿威咽了口唾沫,提议道:“九叔,那我们现在要不要一起去抓僵尸啊?”
“僵尸被墨斗线弹中了,手脚都动不了,现在去抓,确实是个好时机。”九叔肯定他道。
阿威眼睛一亮:“上哪去抓啊?”
“去阴森森的地方找咯。”
阿威有些害怕,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那九叔,我们现在就去吧,去抓僵尸。”
九叔摇了摇头:“不行,我还有事情要解决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阿威追问。
九叔没回答,只是走向了文才。
阿威这才看到文才整个人都泡在了米浆里,满脸诧异地问:“他怎么泡这玩意儿啊?”
夏至想也没想:“爱好。”
秋生秒附和:“对,文才他就是喜欢时不时用米浆泡一泡身体,说是米浆雪白雪白的,泡了能美白!”
莫名其妙就多了个离谱爱好的文才:?
阿威嘴角抽了抽,想开口吐槽一下,却被九叔先一步用言语吓唬了。
“要抓僵尸的话,就趁现在,到了晚上,它可比你凶啊!”
文才配合地从水缸里探出一个头,冲阿威咧嘴一笑:“喂,你是不是害怕呀?”
这激将法虽旧,但确实管用。
阿威被这么一激,顿时拍了拍胸脯,挺直了腰板道:“我怕什么!走,抓僵尸去!”
他转身朝身后的队员们一挥手,威风凛凛地领着人走了。
任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摇了摇头,没说什么。
“九叔,我们……”
“任老爷,你和婷婷恐怕还要在这里待上几天。”
九叔打断了他的话,视线落在门外那片已经大亮的天光里,像是看着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:“它还会再来的,吸血亲的血进化是僵尸的本能。”
“好啊,好啊,”文才听一半,不听一半,探起脑袋鼓掌,“婷婷,留在这里好啊——”
被九叔瞪了后,他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,把身体往糯米浆里藏了藏。
不敢吱声.JPG
九叔见他这怂样,无奈地摇摇头,吩咐夏至几人在院子里布置陷阱。
夏至他们听话照做,合力把义庄的所有门窗都封好,又在院子里,门外,还有各个窗台位置撒上糯米,防止僵尸的进入。
……
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沉下去,义庄院子里的光从暖黄变成了浅橘,又从浅橘慢慢褪成灰蓝。
屋檐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长、模糊,最后融进了暮色里。
秋生点起了廊下的灯笼,烛火隔着薄薄的纸罩透出来,在渐深的夜色里稳住了一团温暖的光。
文才从木桶里出来了,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,脸色虽然还带着点虚弱,但已经能稳稳地站在院子里活动手脚了。
九叔从屋里搬出一张太师椅,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正屋门口的正中央,椅背正对着院子大门的方向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左手持罗盘,右手持桃木剑,腰背挺直,目光平视着前方那道敞开着的院门。
他就像一个被固定在那里的锚点,稳住了整座院子的重心。
灯笼的光落在九叔的肩头和椅背的轮廓上,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层安定的、沉沉的剪影。在里屋和任发和任婷婷待在一起的夏至,看到这可靠的背影,安全感瞬间就上来了。
名场面打卡!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偶尔传来的虫鸣。
夜色浓稠得像一砚化不开的旧墨,月光被云层挡在了更远的地方,只留下一层淡白色的光晕浮在义庄的墙头和地面之间。
秋生和文才一左一右站在九叔身旁,手里各自备好了东西,警惕地观察着周围。
啪嗒啪嗒,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像是僵尸发出的,反倒更像普通人的步子,带着些匆忙和慌张。
“九叔!九叔!”
几个人影出现在门槛外面。走在最前面的是阿威,他身后跟着两三个队员,手里都提着火把,光亮在夜色里晃了一下,又被风压住了。
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,像是刚从鬼门关里跑出来似的。
“九叔,那只僵尸在村口出现了!”
院子里的氛围瞬间凝固,屋内的任发和任婷婷也抖着身体更加靠近夏至。
“秋生,把家伙带上。文才,去把门关上,看好任老爷和婷婷。”
九叔立刻起身,边走边对秋生和文才下令。
秋生应了声,立刻把墨斗线,符纸塞进布包里,桃木剑则别在腰间。
“师父,我好了。”
夏至看他们要离开,快步走了出来:“等等。”
她走到秋生身边,从腰侧取下两只细长的竹筒,塞进了秋生手里。
竹筒约莫一拃长,一头用木塞堵得严严实实的,另一头削成了斜面开口,外层裹着一层细麻绳,握在手里刚好一握,掂起来有些沉,轻轻一晃能听见里面细密的东西滚动的声音。
"糯米。"夏至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,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会耽误时间,"开了口就能撒,一人一筒,防身用。"
“担心我——们呀?”秋生抬手揉乱夏至的头发,把其中一只竹筒塞进自己怀里,另一只转身递给九叔,“放心好了,有师父和我在,什么问题搞不定!”
夏至扒拉开他的手,但到底什么都没说。
其实她看得出來,他多少也是害怕僵尸的,但要真遇上,他每次都会毫不犹豫地挡在众人面前,做第一道防线。
为什么九叔会收秋生做他的大弟子,也是因为这一点吧。
不在于他多么的天纵英才,而在于他的真诚勇敢。
“反正你自己小心。”她落下这么一句话,便转身回了屋,跟文才和婷婷汇合。
秋生弯起眼眸,嘿嘿笑出了声。
“笑够没?”九叔一巴掌拍醒了他的美梦,“走啦!”
“咳,来了,师父。”6
追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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