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厮杀声裹着山风砸在耳边,石阶被无数铁甲脚步踏得震颤不止。
山下官兵前仆后继往上冲锋,刀光密密麻麻,将整座碉楼围得水泄不通。前线弟兄的嘶吼、兵刃碎裂的脆响、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在一起,压得人耳膜发紧。
我立在碉楼最高处,视线死死锁着山下那辆黑金马车。
方才遥遥一瞥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顾晏渊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动,掌心握着一枚暗金色的令牌,纹路陈旧,边角磨损,即便隔着百米距离,我也能认出那是旧时镇北军的专属兵符。
就是这枚兵符,当年被他拿去伪造证据,硬生生扣在萧家头上,铸成满门谋反的千古冤案。
七年罪孽根源,今日终于光明正大暴露在我眼前。
后山密道的风声骤然急促起来。
三十名精锐暗卫借着山林遮掩,全程隐匿行踪,已然绕开正面战团,悄无声息摸到了中军仪仗后方。
所有官兵的注意力全被碉楼前的厮杀吸引,顾晏渊带来的贴身护卫大多调去前线压阵,后方中军守备空空荡荡,破绽彻底暴露。
二当家潜伏在林间,身形压低,一声不吭,只等着最合适的突袭时机。
阵前,萧烈的身影在千军万马中辗转腾挪。
黑衣早已被血水浸透,紧紧贴在脊背之上,新旧伤口层层叠加,顺着小臂、肩胛不断渗血。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,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风巨响,一剑便能劈翻三四名铁甲官兵。
可山下伏兵数以万计,杀不完,耗不尽。
他是以一己之力,硬扛整个朝堂精锐。
即便战力碾压,肉身也终究有极限。
我能看见他每一次换气时,身形都会极轻微地晃一下,是体力透支、伤势过重的征兆。
但他从没有半分退缩,甚至没有分神去顾及自身伤势。
他每杀出一片空地,第一时间不是休整,而是抬头朝碉楼望一眼。
隔着漫天血雾与人影,目光精准无误,死死落在我身上。
确认我安然无恙,他眼底的戾气才会稍稍收敛,随即又提着满身血水,再度杀入重围。
山风卷着血腥味吹上碉楼,拂过我的衣摆。
我心底一片清明,没有慌乱,没有焦灼。
顾晏渊的算计太毒,他赌萧烈重情、赌萧烈会为了我束手束脚、赌我们绝境崩盘、自投罗网。
可他唯独漏算了,我从来不是拖累,是破局的利刃。
我微微俯身,对着山林方向扬声开口,声音清亮稳静,穿透嘈杂厮杀,精准落进二当家耳中。
“时机已到,擒贼!”
短短四字,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多余。
林间风声骤动!
三十名黑风岭暗卫同时暴起,短刃出鞘,身法凌厉,如同暗夜掠影,直扑山下黑金马车!
速度极快,动作极狠,完全是萧烈亲手调教的死士打法,招招直奔中军核心。
山下留守的几名紫衣护卫大惊失色,仓促提刃格挡,可根本拦不住蓄势突袭的暗卫。
转瞬之间,几名护卫尽数倒地。
原本稳坐马车上的顾晏渊,脸色第一次彻底剧变。
他从容儒雅的面具骤然碎裂,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阴沉与错愕。
他算尽萧烈的软肋、算尽山寨的兵力、算尽所有战局破绽,唯独没料到,一直被他视作累赘、可以随意拿捏的我,竟能精准看穿他的布局,反手掐住他的命门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顾晏渊低叱一声,声音冷得刺骨。
他不再端坐马车,袖口一挥,掌心那枚暗金色旧兵符赫然展露在日光之下。
陈旧的纹路在阳光下格外刺眼,那是镇北萧家世代传承的荣耀,也是被他利用七年、沾满萧家数百口人鲜血的罪孽证物。
我心底瞬间了然。
这就是全书贯穿始终的终极伏笔。
当年萧家战败、罪名坐实、满门抄斩,从来不是朝堂查证有据,全是顾晏渊一手伪造。他偷走镇北兵符,伪造调兵通敌的证据,借皇权之手,覆灭忠良满门。
七年以来,他次次清剿黑风岭、次次追杀萧烈,根本不是剿匪,是为了彻底销毁所有冤案证据,让真相永埋尘土。
碉楼前,正在浴血厮杀的萧烈余光扫到那枚兵符。
整个人骤然僵住。
握着长剑的手指剧烈颤抖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。
七年亡命、七年隐忍、七年日夜折磨的恨意,在这一刻轰然炸开。
他无数次猜测当年冤案的真相,无数次脑补顾晏渊的卑劣手段,却从未想到,这枚定他萧家死罪的关键证物,竟被仇人贴身珍藏,把玩七年。
滔天恨意席卷四肢百骸,可他第一反应,依旧不是宣泄怒火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我,眼底满是慌乱与自卑。
他怕我看见这般血腥扭曲的他,怕我看见他家族覆灭的狼狈过往,怕我厌弃他满身罪孽与泥泞。
喉结疯狂滚动,耳廓红得发烫。
极致心动混杂极致酸涩,纯情自卑的性子刻入骨髓,哪怕身处血海深仇之中,依旧克制着所有情绪,不敢有半分逾矩,死死守住八十章甜度铁律。
他恨自己不够干净,恨自己给不了我安稳太平,恨自己的过往满是肮脏血腥。
“萧烈!”
顾晏渊抬手高举兵符,声音阴冷传遍山野,字字诛心。
“认得此物吗?”
“当年你萧家通敌叛国,罪证确凿,满门伏诛,天理昭昭!”
“你苟活七年,占山作乱、意图谋反,今日依旧是叛贼余孽,永世不得翻身!”
他要当众盖死萧家罪名,要让萧烈七年隐忍彻底作废,要让他一辈子背着叛贼子嗣的污名,永远抬不起头。
我听得眸底微冷。
颠倒黑白、构陷忠良、手握罪证、颠倒乾坤,这就是当朝权臣的嘴脸。
不等萧烈开口,我往前踏出一步,立在碉楼风口,直面山下数万官兵,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。
“天理昭昭?”
我轻轻反问,温柔嗓音却带着碾压全场的清醒与笃定。
“宰相大人手持镇北兵符七年,从未上交朝堂、从未归档入库,私藏朝廷重器,居心何在?”
“当年镇北军镇守边关、浴血护国,从无半分通敌之举。是你私窃兵符、伪造罪证、构陷忠良,借皇权屠尽忠良满门!”
“真正叛国乱政、祸乱朝纲的人,是你顾晏渊!”
一字一句,清晰通透,不疾不徐,句句戳穿真相。
全场死寂。
山下数万冲锋的官兵动作尽数僵住,面面相觑。
底层兵士只知奉命剿匪,从不知当年镇北冤案另有隐情,更不知当朝宰相,才是祸乱根源。
顾晏渊脸色铁青,眼底杀意暴涨。
“牙尖嘴利!”
“一介山野妇人,也敢妄议朝政、污蔑当朝宰辅!”
他厉声呵斥,试图压住舆论,可军心已然动荡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盯着他掌心那枚私藏七年的兵符,满心疑虑。
阵前,萧烈胸腔剧烈起伏,积压七年的压抑、痛苦、恨意尽数宣泄而出。
他看着碉楼上从容坦荡、为他撕破所有黑暗污名的我,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温热。
世人弃他、辱他、骂他叛贼余孽。
唯独我,不惧权贵、不畏流言、直面千军万马,为他萧家满门沉冤发声。
心动汹涌到极致,几乎冲垮所有理智。
他多想立刻奔上碉楼,好好看看我,好好护着我,可山下万军未平,危机未除。
他只能死死克制,指尖攥得发白,喉结反复滚动,耳尖红得彻底。
满心滚烫偏爱,尽数藏于克制之中,不敢外露半分。
“污蔑?”
萧烈抬声,声音沙哑凛冽,穿透死寂山野。
“顾晏渊,你私藏兵符、伪造罪证、屠戮忠良、残害无辜。”
“七年追杀、层层围剿、斩草除根,桩桩件件,皆是你的滔天罪孽。”
“今日黑风岭,便是你七年阴谋的终局!”
话音落下,他身形骤然爆冲!
黑衣猎猎作响,长剑裹挟着七年血海恨意,剑气冲天,硬生生劈开前方层层人墙。
原本僵持的战局,瞬间被彻底打破!
他不再被动死守,转为全线反攻!
一剑劈落,数名官兵兵刃断裂,倒地哀嚎。无人能挡其锋芒,无人能阻其脚步。
二当家抓住时机,高声怒吼:“全线反攻!护住夫人!诛杀奸相!”
山寨所有弟兄士气暴涨,积压多日的憋屈、厮杀的疲惫尽数消散,人人浴血冲锋。
后山暗卫已然逼近马车,刀刃直指顾晏渊心口。
顾晏渊面色彻底阴沉,看着步步逼近的死局,看着军心涣散的数万大军,看着所向披靡的萧烈,终于慌了分寸。
他没想到,一场稳操胜券的剿局,会被一对山野之人彻底翻盘。
绝境之下,他眼底掠过极致阴狠,抬手猛地一挥!
“放箭!”
“无需留活口!射杀所有人!”
他放弃拿捏软肋,放弃攻心算计,打算直接万箭齐发,屠尽黑风岭所有人,强行终结战局!
密密麻麻的箭雨瞬间破空而出,黑压压一片,直指山头碉楼!
锋芒凛冽,遮天蔽日!
所有箭矢的主攻方向,不是阵前厮杀的萧烈,不是冲锋的山寨弟兄,是高处孤立无援的我!
他终究是算透了人心,知道杀了我,便能彻底击溃萧烈所有防线。
漫天箭雨压顶而来,电光火石之间,萧烈瞳孔骤缩。
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全身,他甚至来不及思考,弃身前所有敌军,不顾一切朝碉楼狂奔。
身形飞跃石阶,血染长风,速度快到极致。
“软软!躲开!”
嘶吼声破碎在风里,满是慌乱与后怕。
他不怕万箭穿心,不怕身死道消,只怕我分毫受损。
千钧一发之际,我没有慌乱躲闪,依旧立在原地,冷静看清所有箭雨轨迹。
我早已知晓顾晏渊的阴狠,早有防备。
碉楼四面的暗卫盾牌瞬间齐齐举起,厚重玄铁盾牌层层叠加,稳稳护在碉楼前方。
漫天箭雨尽数钉在盾牌之上,叮叮作响,无一支箭矢能够突破防线。
危机瞬间化解。
我安然伫立,分毫未伤。
奔至石阶中央的萧烈骤然驻足,看着安然无恙的我,紧绷到极致的身躯,瞬间松弛下来。
劫后余生的后怕、汹涌的心动、极致的庆幸交织在一起,让他呼吸紊乱,耳根红透,眼底温热泛滥。
他站在满地血水之中,隔着短短数十级石阶,静静望着我。
千军万马不及我一眼,血海深仇不及我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