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际滚滚烟尘越来越浓。
整齐划一的铁甲马蹄声踏碎山野喧嚣,沉稳、威严,带着皇家独有的镇压之势,从官道尽头一路逼近黑风岭。
不是地方官兵,不是宰相私兵。
是京城皇家禁军。
清一色玄黑战甲、鎏金护心镜,制式规整肃穆,甲刃映着天光,压得整座山头的厮杀声都低了半截。
山下原本军心溃散、迟疑不前的数万府兵,瞬间齐齐侧身避让,下意识垂首躬身。
皇权压顶,朝野尊卑,一目了然。
二当家刚带着暗卫逼近马车,刀锋堪堪对准顾晏渊咽喉,见状只能骤然收势,低沉着急喊。
“大当家!是御前禁军,品级极高,是陛下亲调的队伍!”
这句话落下,阵前所有山寨弟兄心头都是一沉。
之前所有围剿、追杀、清剿,都还属于权臣私下布局、地方官府行事。
可皇家禁军亲临,代表这件事彻底跳出朝堂党争,直达九五至尊的眼皮底下。
顾晏渊谋算七年,最阴毒的一步终于落地。
他剿的从来不是山匪,他逼的从来不是萧烈一人。
他是故意把黑风岭之乱闹大,闹到皇帝亲至,借皇权之手,彻底抹杀萧家最后一丝余脉,永绝后患。
山道中央,萧烈染血的身形骤然停住。
满身血水淋漓,长剑垂落地面,剑尖磕着青石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没有再往前冲杀,也没有半分慌乱。
七年蛰伏,他最怕的从来不是顾晏渊的阴诡算计,而是当朝帝王的猜忌杀伐。
当年萧家满门覆灭,归根结底,是皇帝忌惮镇北军兵权过重,默许了顾晏渊的构陷。
顾晏渊是执刀之人,皇权才是真正落下屠刀的那只手。
这也是他常年隐匿山林、绝不露头、不敢贸然翻案的真正原因。
他抬眸望向天际烟尘,漆黑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冷光,积压七年的阴霾,尽数翻涌上来。
可仅仅一瞬,他便立刻转头,目光越过千军万马,精准落回碉楼之上的我身上。
哪怕皇权压顶、绝境临头,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,依旧是确认我的安危。
看见我稳稳立在盾牌之后、安然无恙,他紧绷的肩线,极轻微地松了一瞬。
喉结慢慢滚动,耳廓泛起浅红。
依旧是刻入骨髓的纯情自卑。
国仇家恨、皇权重压、生死绝境齐齐压身,他偏偏最先愧疚的是——是他把干干净净的我,拖进了这盘覆满鲜血的朝野死局里。
指尖抬起半寸,想隔空护一护山间吹乱我发丝的风,又硬生生攥紧收回。
八十章甜度铁律死守到底,克制暧昧分毫不乱,无触碰、无逾矩,满心偏爱只藏眼底。
山下黑金马车内的顾晏渊,原本大势已去、面色铁青,在看见禁军旗帜的那一刻,瞬间松了所有紧绷,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笃定的笑。
他缓缓抬手,将那枚沾满血债的镇北兵符稳妥收进袖口,整理好一身儒雅紫袍,从容迈步下车。
方才的狼狈、暴怒、慌乱尽数褪去,重新变回那个温文敦厚、沉稳持重的当朝宰辅。
他抬步迎向禁军队伍,身姿恭敬,语气恳切,声音朗朗传遍山野。
“臣顾晏渊,奉旨巡查山野匪患。”
“黑风岭匪首萧烈,占山割据、私蓄兵力、抗拒官兵、屠戮朝廷兵将,罪证累累!”
“今日臣奉旨剿匪,险些殉身山野,幸得陛下圣明,遣禁军驰援!”
字字句句,颠倒黑白、顺势栽赃。
几句话,就把七年追杀、权臣构陷、忠良遗孤蛰伏复仇,彻底篡改成土匪作乱、祸乱地方。
先入为主,定死罪名。
禁军队伍缓缓停驻,队列分开,一名身着明黄镶边常服、腰佩御赐长剑的内侍策马而出,面色肃穆,目光冷扫整座山头。
“陛下口谕。”
一声落下,满山俱静。
所有厮杀尽数停歇,山寨弟兄、府兵、暗卫,无一敢动。
“黑风岭聚众作乱,屡抗朝廷清剿,罪无可赦。”
“宰相顾晏渊,代天巡狩、剿匪安民,忠勇可嘉。”
“即刻封锁整座黑风岭,所有人原地待命,禁动刀兵,等候圣裁!”
皇权金口,一锤定音。
先定罪,再褒臣,最后锁死所有人的命运。
顾晏渊躬身领旨,眼底得意阴狠几乎藏不住。
他赌赢了。
只要皇权介入,萧烈叛贼的身份就再也洗不掉。
只要萧烈被扣上割据作乱的罪名,当年萧家谋反的旧案,就会彻底钉死,永世不得翻案。
他抬头遥遥看向萧烈,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与胜券在握。
镇北遗孤又如何?隐忍七年又如何?
在皇权与相权联手之下,依旧是蝼蚁草芥,不堪一击。
阵前,萧烈周身戾气彻底冰封。
他很清楚,这一道口谕下来,局势彻底逆转。
方才山寨反攻、证据在手、军心翻盘的所有优势,在绝对皇权面前,瞬间荡然无存。
二当家咬牙低声:“大当家!这老贼太狠了!直接引皇权入局,封死我们所有退路!”
萧烈沉默两息,沙哑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他不是今日才引皇权入局。”
“他七年追杀、年年清剿、步步逼杀,就是在等这一天。”
等他被迫露头、等他被动反击、等他被扣上作乱罪名,借帝王之手,彻底斩草除根。
所有前期官府找茬、山头清剿、死士暗杀,全部串联闭环。
都是为了今日这一盘终极死局。
我立在碉楼之上,看得透彻分明。
顾晏渊从来不是单纯的奸臣,他深谙帝王心术,懂得如何借势杀人。
皇帝忌惮萧家兵权余威,他就顺势构陷;皇帝忌惮地方割据,他就造势坐实萧烈作乱。
君臣心照不宣,联手覆杀忠良遗孤。
温柔眼底覆上一层清冷,我微微抬手,按住身侧护栏,没有半分慌乱。
不降智、不圣母、不怯场,清醒通透,一眼看穿全局死结。
现在被动的根源,是话语权不在我们手中。
朝野上下,无人知晓冤案,无人知晓兵符秘辛,无人知晓宰相私藏罪证。
所有人只听得到皇权定调、宰相说辞。
我抬步,从盾牌后方走出,坦然立于碉楼最高处,直面山下万千禁军与官兵。
山风吹动衣摆,身姿挺拔安稳。
顾晏渊看见我走出遮蔽,眼底掠过一丝阴狠算计,立刻扬声开口。
“陛下圣明体恤,本相亦不愿多造杀孽。”
“萧烈,事到如今,你负隅顽抗毫无意义。”
“本相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卸剑束甲,俯首待罪。”
“交出你身边蛊惑你作乱、挑动山野战火的女子,本相可上书陛下,保全黑风岭上千条性命!”
终极诛心算计!
复刻之前的软肋拿捏,当众将我定义为祸乱根源、妖女蛊惑。
一来污我清白,二来离间人心,三来逼萧烈在千人性命与我之间做抉择。
一旦萧烈护我,便是罔顾人命、自私跋扈,彻底坐实恶匪之名。
一旦萧烈弃我,便是心神俱裂、情根断裂,从此任他拿捏。
阴毒算计,滴水不漏。
满山目光,瞬间齐齐落在阵前的萧烈身上。
所有人都在等他的选择。
山寨弟兄忐忑不安,府兵冷眼旁观,禁军肃穆审视。
萧烈抬头,漆黑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。
隔着人山人海、隔着血染石阶、隔着沉沉皇权威压。
他看我的眼神,没有迟疑,没有权衡,没有半分动摇。
终身零摇摆、零心软、唯爱一人的人设,彻底焊死。
下一瞬,他缓缓抬手,握住手中染血长剑,剑尖微微抬起。
不是对准官兵,不是对准禁军,是直直对准当朝宰相顾晏渊!
对外杀伐修罗的凛冽气场,彻底全开。
“你敢动她分毫。”
“今日黑风岭血流成河,我亦要你陪葬。”
声音不大,却震彻山野,字字决绝。
“我萧烈的命,可拿去抵罪、可拿去偿仇、可任由朝廷裁决。”
“唯独我的夫人,清清白白、无愧天地,轮不到你栽赃构陷、肆意拿捏。”
“千人性命我护,她,我更护。”
双标护妻炸裂全场!
对外寸步不让、杀伐决绝,对内温柔隐忍、视若神明。
顾晏渊脸色骤然一沉:“放肆!一介草莽,也敢公然抗旨、忤逆朝堂!”
一旁传旨内侍也眉眼冷厉:“萧烈,你这是要公然割据谋反?”
萧烈眼底血色翻涌,却依旧恪守分寸,绝不失态咆哮。
他只是牢牢将所有风波、所有罪名、所有杀机,尽数揽在自己身上。
我看着他满身血污、孤身对峙皇权相权的模样,心底温柔愈发坚定。
我轻轻开口,声音清浅,却穿透嘈杂,落得清清楚楚。
“宰相大人口口声声剿匪安民、忠于朝堂。”
“那敢问大人,私藏朝廷军符七年、隐匿罪证、构陷忠良,该当何罪?”
我直视山下众人,不急不躁,句句落地有声。
“镇北军当年为国戍边、血染边关,全军忠骨埋疆场。”
“你窃走兵符、伪造通敌证据,借皇权屠尽镇北满门。”
“七年以来,你年年清剿黑风岭,不是剿匪,是剿忠良遗孤!”
“今日战火,不是我等作乱,是你权臣乱政、蓄意逼杀!”
一席话,当众撕开所有伪装。
在场禁军皆是皇城精锐,听闻当年镇北军忠烈事迹,眼底瞬间生出迟疑。
军心,再度松动。
顾晏渊心慌一瞬,厉声呵斥:“一派胡言!无凭无据,妖言惑众!”
“无凭无据?”我淡淡抬眸,“大人袖中那枚镇北兵符,便是铁证。”
全场目光瞬间死死钉在顾晏渊袖口!
他下意识手臂一收,眼底阴鸷丛生。
证据被当众点破,他所有从容儒雅的伪装,彻底裂开一道缝隙。
阵前,萧烈眼底骤然亮起滚烫的光。
我的每一句话,都是在替他、替萧家满门,撕开这沉冤七年的黑暗。
他望着高处坦然从容、温柔却力压朝堂权奸的我,心口滚烫得几乎炸开。
喉结剧烈滚动,耳尖红得通透。
汹涌的心动、极致的感激、满心的庆幸交织缠绕,克制到极致,不敢有半分逾矩动作。
只能静静望着,将这一生唯一的温柔与偏爱,尽数藏在眼底。
顾晏渊知道不能再拖延,眼底杀意骤起,厉声下令。
“禁军听令!”
“匪首冥顽不灵、妖女蛊惑人心!即刻拿下萧烈、缉拿妖妇!抗拒者,格杀勿论!”
终极绝杀令下!
山下禁军瞬间列阵,长矛出鞘、弓弦拉满,黑压压的威压直冲山头!
局势瞬间被逼入必死绝境!
可就在全军即将冲锋的一瞬——
山道最尽头,又一道尊贵仪仗缓缓驶来。
龙凤御旗迎风展开,明黄车驾碾压风尘,帝王銮驾,亲临黑风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