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整个人僵在楼梯拐角,手腕上传来钻心的疼,眼泪还挂在脸颊,顺着下颌线往下淌,砸在沈烬攥着我皮肤的手背上。
他掌心滚烫,那点温热混着力道,烫得我浑身发颤。我实在不懂他,方才还嘲讽我是随便住进他家的阿猫阿狗,逼我让位,现下我主动退让要离开,他反倒死死扣着我不让走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我吸了吸发酸的鼻子,声音哽咽破碎,“你不是嫌我占了你的一切吗?我走了,这间别墅、爸妈的偏爱、所有本该属于你的东西,全还给你,这不正是你想要的?”
沈烬眼底翻涌着浓烈又矛盾的戾气,像是有两股情绪在他胸腔里撕扯,他狠狠咬牙,额角绷出清晰的青筋,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,又立刻收紧,将我更用力拽向他。
我们胸膛几乎相贴,他居高临下地垂着眸,黑沉沉的瞳孔锁死我泛红的泪眼,烟草混着外头冷风的气息裹住我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“我想要的是拿回属于我的人生,不是看着你拍拍屁股一走了之,落得一身干净。”他喉结重重滚动,沙哑的嗓音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偏执,“苏糯,你轻轻松松享受十九年锦衣玉食,一句告辞就想抹平所有亏欠?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。”
我手腕疼得发麻,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,收拾好行李、彻底消失的念头是我昨夜支撑自己的底气,此刻被他一句话击碎,所有伪装的平静尽数崩塌。
“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?”我抬眼望他,眼泪越掉越凶,“留在这里天天看你冷脸,听你阴阳怪气地嘲讽我鸠占鹊巢?我留在这,只会碍你的眼,让所有人都为难。”
沈母的脚步声匆匆从玄关追过来,看见我们拉扯的模样,慌忙上前拉沈烬的胳膊:“阿烬,你快松开糯糯,弄疼他了!有话好好说,别动手!”
沈父紧随其后,脸色凝重,沉声道:“沈烬,放手!糯糯愿意留下我们感激,他想走我们也不会阻拦,不能强人所难。”
可沈烬像是没听见旁人的劝解,半点没有松开我的意思,反而侧头避开沈母的拉扯,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我半分,语气执拗得近乎蛮横:“我不准他走。要算的账还没算清,他不能逃。”
“算账?”我扯着嘴角,扯出一个酸涩又难看的笑,“你想怎么算?把我这十九年吃穿用度的开销全部折算成钱赔给你?我这些年兼职花艺零花攒下的积蓄不多,但我可以慢慢打工还给你。”
这话像是彻底刺激到了沈烬,他眼底的怒火骤然暴涨,猛地将我抵在冰冷的楼梯墙壁上,一只手依旧禁锢着我的手腕按在身侧,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,将我完整圈在他的阴影里,密不透风。
墙壁的凉意透过单薄衬衫渗进来,对比他身上滚烫的体温,反差强烈得让我心慌。
“钱?你觉得我缺你那点打工攒下的零钱?”他俯身,嘴唇几乎擦过我的耳廓,温热的呼吸扫过泛红的耳尖,字字句句都裹着浓烈的不甘,“我在棚户区漏雨的小平房里,守着重病外婆熬了十几年,冬天没有暖气,夏天蚊虫缠身,为了几块钱药钱凌晨去工地搬砖的时候,你在这间大房子里,有温暖房间,有精致点心,爸妈把你捧在手心里疼。这些日子,是钱能赔清的吗?”
我被他堵得无话可说,心口密密麻麻地疼,愧疚铺天盖地将我淹没。我清楚,我所有的委屈,在他十几年颠沛苦难面前,根本不值一提。
沈母急得红了眼,伸手想把我们分开:“阿烬,是当年医院的过错,跟糯糯没关系,你不能这么逼他!”
“跟他没关系?”沈烬偏头瞥向沈母,语气里藏着委屈的怨怼,“妈,你们心疼他十九年,给了他全部温柔,可你们知不知道,我小时候发烧烧到昏迷,兜里连买退烧药的钱都没有。每次看见橱窗里和他同款的童装,我只能远远多看两眼。凭什么?凭什么本该属于我的温情,全都给了一个外人?”
沈母瞬间失语,捂住嘴无声落泪,沈父重重叹气,无力地靠在楼梯扶手上,夹在两个孩子中间左右为难。
狭小的楼梯拐角只剩我压抑的啜泣和沈烬粗重紊乱的呼吸。
沈烬的目光落回我泪痕交错的脸上,戾气褪去些许,掺上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措,撑在墙边的手指微微蜷缩,禁锢我手腕的力道也轻了大半,却依旧没有放开。
“我恨你轻而易举拥有我梦寐以求的一切。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,“可我更恨,一想到你彻底离开这个家,再也不出现,我心里堵得难受。”
我猛地一怔,泪眼朦胧地看向他,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他恨我,却又不愿意我离开?两种极端的情绪同时盘踞在他心底,拉扯着他,也困住了我。
“我留下来,只会让你时时刻刻记起被偷走的十九年,日日看着我心烦。”我小声争辩,试图说服他放我走,“不如我搬出去,我们互不相见,对你我都是解脱。”
“解脱?我不需要这种解脱。”沈烬垂眸,视线落在我手腕上被他捏出的几道深红勒痕,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心疼,快得让人抓不住,“你留下来,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我要亲眼看着,你把偷走的温情,一点点还给我。”
这话暧昧又霸道,我脸颊不受控制地烧起来,慌忙偏开视线,不敢再与他对视。
沈烬终于缓缓松开我的手腕,可指尖依旧轻轻擦过我泛红的皮肤,动作轻柔得和方才凶狠的模样判若两人。那一下触碰短暂又仓促,像是他下意识的本能,碰完立刻收回手,揣进卫衣口袋,刻意装作冷淡疏离。
“客房的东西不用收拾,行李箱放回原位。”他直起身,后退半步拉开距离,重新恢复那副冷硬孤傲的模样,仿佛方才流露的脆弱与矛盾全是我的错觉,“这个家有两间卧室,主卧归我,你继续住你原来的房间。别想着偷偷搬走,家里所有门禁、车库钥匙,我都会让管家重新报备。只要你踏出别墅大门,我能立刻把你找回来。”
他的占有欲直白又强势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沈母见状连忙上前拉住我的手,一边替我擦拭脸颊的眼泪,一边柔声安抚:“糯糯,就听阿烬的,先留下来好不好?妈妈之后慢慢调和你们俩的关系,不会再让你们起争执。”
沈父也附和道:“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,不用急着走。有矛盾我们一家人慢慢化解。”
所有人都在劝我留下,可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日日承受沈烬带着恨意的注视,困在这座满是亏欠的牢笼里。
我低头看向手腕上刺眼的红痕,又抬眼望向沈烬锋利冷硬的侧脸,心底五味杂陈。恨意是真的,方才那句不愿我离开的别扭心意,好像也是真的。
我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微弱:“好,我暂时留下。”
沈烬听见我的答复,紧绷的下颌线悄悄柔和了一瞬,快得几乎无法捕捉,他轻哼一声,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转身上楼,径直走向我住了十九年的主卧,推门的力道依旧很重,发出砰的一声巨响,震得楼梯扶手微微颤动。
沈母心疼地拉着我回到客厅,翻出消肿药膏,小心翼翼给我涂抹手腕上的勒痕,指尖轻轻摩挲红肿的皮肤,满眼愧疚。
“委屈你了糯糯,阿烬这些年吃了太多苦,性格偏激了些,你多包容他一点。”
我望着楼梯上方紧闭的主卧房门,心底乱糟糟的。
往后朝夕共处同一屋檐,一边是他深入骨髓的怨恨,一边是他不肯放我离开的偏执。我们之间纠缠不清的亏欠与拉扯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当晚晚饭时分,餐桌气氛压抑到极致。
满桌都是往日我爱吃的菜式,沈母下意识不断给我夹菜,余光瞥见一旁沉默寡言的沈烬,又慌忙给他添上满满一碗肉食,两头兼顾,疲于奔波。
沈烬全程没有动几下筷子,漆黑的目光隔三差五落在我身上,视线黏在我涂了药膏的手腕上,不知道在盘算什么。
我攥着筷子,小口扒拉米饭,不敢主动夹任何菜。
“明天把你那些花艺工具都搬到主卧阳台。”沈烬忽然开口,打破死寂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。
我猛地抬头看他,错愕不已:“主卧是你的房间,我的花材放过去不方便,我放在楼下阳光花房就好。”
“楼下花房视野差,光照不足。”他抬眼,直直与我对视,眼底藏着一丝隐晦的私心,“阳台空间宽敞,你在那边打理花草,我在房间看书,互不打扰。”
我下意识想拒绝,沈烬却淡淡甩出一句拿捏我的话:“怎么?刚答应留下来,就要处处和我划清界限,急着和我撇清关系?”
我瞬间哑口无言,只能低声应下:“我知道了。”
沈母看着我们暗流涌动的对峙,悄悄和沈父对视一眼,两人皆是满心无奈,却又无从劝解。
夜里我回到客房收拾花艺工具,大大小小的花盆、花剪、花泥摆满一地。主卧传来轻微的开窗声,我抬头望向二楼阳台,看见沈烬倚在栏杆上,遥遥望着我这边,夜色模糊了他的神情,唯有那道视线,牢牢锁在我身上。
我忽然分不清,他到底是恨我占据了他的人生,还是恨我,从未属于过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