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狱没有风,只有永无止境的哀嚎与业火灼烧的焦臭。
彼岸被押上阎罗殿时,连跪拜的力气都省了。她一身引路人的玄色官袍已被血浸透,那是强行逆转黄泉结界、违抗天道法则所付出的代价。为了护住那个不该死的亡魂,她亲手撕碎了通往轮回的路引。
“彼岸,你身为引路人,知法犯法,私改生死簿,弃亡魂于荒野。”阎王的声音如洪钟大吕,震得殿内烛火摇曳,“念你千年功绩,免你魂飞魄散之刑。即日起,废除神职,贬入凡尘。”
一道漆黑的锁链贯穿琵琶骨,将她从九幽之下狠狠拽向人间。坠落的那一刻,她听见阎王最后的判词在耳畔炸响:
“凡间有百恶待诛。杀满一百个罪大恶极之人,方可重铸神格,再踏黄泉。若心生怜悯或滥杀无辜,便永世沉沦,不得超生。”
……
痛。
不是灵魂被撕裂的剧痛,而是皮肉溃烂、骨骼错位的钝痛。
彼岸睁开眼时,映入眼帘的是发霉的房梁和结满蛛网的窗棂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血腥气,混合着劣质炭火燃烧后的呛人烟气。
她动了动手指,触到的是冰冷粗糙的床板。这具躯体太弱了,弱得像是一阵风吹就会散的纸灰。记忆如潮水般涌入——江婉宁,江太傅府中嫡长女,前妻沈氏所出。自沈氏病故、继母柳氏进门后,这位大小姐便成了府中见不得光的污点。十八年的人生,是十八年的凌虐与饥饿。就在昨夜,一场高烧加上一顿毒打,彻底断了这具身体原本的生机。
倒是便宜了她。
彼岸撑着床沿坐起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枯瘦如柴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手腕上是新旧交叠的淤青与鞭痕。可就在她呼吸吐纳的瞬间,一丝属于地狱的红莲业火悄然流转周身。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溃烂的皮肤重新变得光洁,断裂的肋骨无声归位。
不过片刻,这具濒死的躯壳便焕然一新。虽仍显瘦弱,却已不再是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。眼底深处,一抹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。
“小姐!您醒了?”
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端着碗馊了的粥进来,脸上满是嫌恶,“夫人说了,您既然没死成,就别装死赖在床上。今日家宴,您必须去给夫人请安,免得外人说我们江家苛待嫡女。”
丫鬟将碗重重搁在桌上,汤汁溅出,烫红了手背。她浑然不觉,只当眼前人还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。
彼岸没有说话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碗,又抬眸看向丫鬟。
那眼神太过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折磨至死的人。丫鬟莫名打了个寒颤,到嘴边的刻薄话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。
“放下吧。”彼岸开口,声音沙哑却平稳,“我会去的。”
丫鬟愣了一下,下意识退了出去,直到走出院子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彼岸站起身,走到屋内唯一一面铜镜前。镜中人面容苍白清丽,眉眼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。她抬手抚过镜面,指尖划过那张陌生的脸。
江婉宁已经死了。
如今活着的,是背负百条人命债的地狱弃徒。
她推开房门,踏入这座雕梁画栋的太傅府。廊下灯笼高悬,丝竹声隐约从前厅传来,衬得这偏僻小院愈发像个被遗忘的坟场。路过花园时,几个婆子正围着一个小丫鬟掌嘴,嘴里骂着“贱蹄子”“勾引主子”。那丫鬟被打得满脸是血,却不敢哭出声,只因主母柳氏最恨下人在府中哭闹晦气。
彼岸停下脚步,目光掠过这一幕。
若是从前的引路人彼岸,或许会叹一声众生皆苦,引一缕阴风拂过,让施暴者夜半惊梦。可现在,她只是冷冷地看着,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阎王说要杀一百个罪大恶极之人。
她原以为这任务要在江湖草莽、朝堂奸佞中苦苦寻觅。可踏入这江府不过半个时辰,她便嗅到了比地狱更浓稠的恶意。这里没有刀山油锅,却有比酷刑更绵长的折磨;没有青面獠牙的恶鬼,却有披着人皮、吃着至亲血肉的活畜生。
继母柳氏笑靥如花地毒杀继女,生父江太傅道貌岸然地默许暴行,管事克扣月钱逼死老仆,嫡弟霸占姐姐嫁妆还反诬其不贞……这一府上下,光鲜亮丽的绸缎底下,爬满了虱子与蛆虫。
“真是个好地方啊。”
彼岸轻声呢喃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猎手踏入猎场时的从容。
她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裙,朝着灯火通明的前厅走去。步伐不急不缓,像是赴一场迟到了十八年的宴席。
今夜的家宴,有人要演慈母孝女的戏码,有人要炫耀新得的珍宝,有人要继续践踏那个“将死之人”最后的尊严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,那个他们以为早已碾碎在泥里的江婉宁,已经换了一副魂魄归来。
她不是来讨回公道的。
她是来收割罪孽的。
第一个名额,就从这座吃人的宅子开始算起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