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内暖香熏人,丝竹声靡靡,与彼岸方才走过的那条阴冷长廊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她踏入门槛时,原本喧闹的厅堂静了一瞬。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刺来,有惊讶,有嫌恶,也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。
主位上端坐着的妇人便是继母柳氏。她穿一身牡丹暗纹的绛紫褙子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腕间一串沉香木佛珠随着动作轻轻碰撞,发出温润的声响。见彼岸进来,她立刻放下茶盏,眉眼间浮起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心疼,起身迎了两步:“婉宁,你身子可大好了?昨夜听闻你烧得糊涂,母亲急得念了半宿经文,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。”
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的刀子。
若在从前,江婉宁或许会被这番做派感动得落泪,或是被这虚伪的关怀压得喘不过气。可此刻站在她身体里的,是看惯了地狱众生相的彼岸。
在她眼中,柳氏身上缠绕的黑气浓稠如墨,几乎凝成实质。那串被摩挲得油亮的佛珠上,更是沾满了洗不净的血色怨念——那不是祈福的法器,而是镇压亡魂的枷锁。每捻动一颗珠子,便有一个被她害死的丫鬟或妾室的残魂在珠中哀嚎。
“劳母亲挂怀,女儿已无碍。”彼岸垂眸行礼,姿态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,语气却平淡得像一潭死水,“只是病中昏沉,未能及时给母亲请安,是女儿不孝。”
“好孩子,快坐下。”柳氏亲手扶她入座,指尖触到她手腕时微微一顿——那肌肤温凉细腻,全然不像昨日摸到的枯骨。但她只当是自己记错了,笑着转向身侧的男人,“老爷您看,婉宁这不是好好的?偏生外头那些碎嘴的奴才乱传,说咱们府里苛待嫡女,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?”
坐在主位旁的江太傅捋着胡须,目光在彼岸身上扫过,带着审视与不耐。他并未关心女儿的病情,只淡淡道:“既好了,往后便安分些。你妹妹及笄在即,莫要因为你身上的晦气冲撞了贵人。”
他口中的“妹妹”,是柳氏所生的嫡次女江婉柔。此刻正依偎在柳氏身边,穿着崭新的织金襦裙,看向彼岸的眼神像在看一团脏污。
彼岸安静落座,面前摆着的碗筷是旧的,茶水是凉的,连碟中的点心都比旁人少了两块。无人觉得不妥,仿佛这本就是她应得的待遇。
宴席过半,柳氏忽然叹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彼岸面前:“婉宁,这是母亲特意为你求的平安符。你自幼体弱,又遭此劫难,戴上它也好保个安稳。”
锦盒打开,一枚暗黄色的符箓静静躺在绸缎上。
厅中众人纷纷称赞夫人仁善,连江太傅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。唯有彼岸盯着那枚符箓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。
那不是平安符。
是一道“锁魂钉”。专用于活人身上,能悄无声息地抽取佩戴者的精气神,让人日渐衰弱、神思恍惚,最终在“病弱”的假象中油尽灯枯。死后魂魄还会被符箓禁锢,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。
柳氏用这手段害死了至少三个庶出子女,如今终于轮到了“碍眼”的嫡长女头上。
“母亲厚爱,女儿感激不尽。”彼岸伸手接过锦盒,指尖触到符箓的瞬间,一缕红莲业火悄然渗入其中。符箓表面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纹,随即恢复如初,只是内里镇压的怨魂已被她悄然释放,反噬的种子已然种下。
她将锦盒贴身收好,抬眸看向柳氏,唇角弯起一个温顺的弧度:“女儿定当贴身佩戴,不负母亲心意。”
柳氏看着她乖巧的模样,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。她笑着点头,转而与宾客谈笑风生,仿佛刚才递出的不是催命符,而是一片慈母心肠。
彼岸低头饮茶,凉透的茶水滑入喉中,带着一丝苦涩。
她在心中默默记下第一笔账。
柳氏,伪善毒妇,害命七条,虐杀奴婢无数,以佛珠镇冤魂,以符箓夺人命。其罪当诛,其魂当焚。
但这还不够。
她要的不是简单的杀戮,而是让这吃人的宅子在恐惧中崩塌,让每一个施暴者都尝遍自己种下的苦果。阎王要她杀百恶,她便要让这人间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“恶有恶报”。
宴席将散时,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禀报,说后院柴房里关着的那个“偷首饰”的老嬷嬷突然发了疯,嘴里不停喊着“大小姐饶命”,还拿头撞墙,已经血流满面了。
柳氏脸色微变,斥道:“混账东西!大喜的日子说什么疯话!拖下去打死,别脏了贵人的眼!”
“母亲且慢。”彼岸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厅中再次安静下来。
她站起身,目光平静地看向柳氏:“既是女儿身边的老人,想必是病中思念女儿才失了心智。不如让女儿去看看,也算全了主仆情分。”
柳氏眯起眼,似乎在评估这个向来懦弱的继女为何突然多事。但对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时,她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:“……也好。你既有心,便去看看吧。只是莫要耽误了歇息。”
“多谢母亲体恤。”
彼岸转身走出厅堂,夜风拂过衣袂,带来柴房方向浓重的血腥气与绝望的呜咽。
她知道那个老嬷嬷是谁。那是江婉宁生母沈氏留下的最后一个老人,因不肯向柳氏告密出卖小姐,被折磨了整整三年。今日这场“发疯”,不过是濒死前的最后一次挣扎。
也是她在这江府立下的第一个“规矩”。
柴房的门被推开时,老嬷嬷正蜷缩在血泊中,额头血肉模糊,眼神涣散。听到脚步声,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,直到看清来人的脸,浑浊的眼中才骤然亮起一点光。
“大……大小姐……”
彼岸蹲下身,没有嫌弃地上的污血,轻轻握住老人冰凉的手。红莲业火顺着相触的肌肤流入,止住了伤口的血,也抚平了那些深入骨髓的痛楚。
“我在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是江婉宁从未有过的沉稳与温柔。
老嬷嬷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能说出口。她只是死死抓着彼岸的手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然后在那双平静的眼眸注视下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气息断了,但脸上的痛苦却消散了。
彼岸站起身,看着地上安详的遗体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怒,只是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。
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黑影从老嬷嬷体内飘出,对着她深深叩首,然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色中。
那是被解放的魂灵。
门外传来婆子们不耐烦的催促声:“大小姐,夫人说了让您快点回去歇着呢!一个贱婢罢了,值得您这般耽搁?”
彼岸推开门,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,映出眼底一闪而过的猩红。
“告诉母亲,”她对着那几个满脸横肉的婆子轻声说道,语气温和得像在交代家常,“嬷嬷年纪大了,受不得刑。既然她走了,便按府里的规矩厚葬吧。”
婆子们愣住了。她们从未听过这位大小姐用这样的语气说话,更没见过她眼中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。
“还有,”彼岸补充道,目光扫过她们沾着血迹的手,“母亲信佛,最见不得杀生。你们方才动手太重,若是冲撞了菩萨,怕是又要挨罚了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:“不如明日一早,去佛堂跪经忏悔吧。我亲自为你们求情。”
婆子们下意识点头,直到她走远了才反应过来——这位大小姐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……可怕了?
彼岸沿着回廊慢慢走着,夜风吹散了身上的血腥气。
第一个名额尚未完成,但棋局已经落下第一子。
柳氏的锁魂钉已被反噬,害人的婆子即将自食恶果,而那些藏在暗处的罪恶,也会随着她的到来,一一浮出水面。
她抬头望向夜空,星辰黯淡,乌云蔽月。
“一百个。”她在心中默念。
这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