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慢慢笼罩住福利院,白日聒噪的蝉鸣安静下来,只剩走廊微弱的路灯透出昏黄光线。
统一的熄灯时间到了,宿舍里其他孩童早早躺下,互相小声打趣,时不时瞥向两张靠角落的床铺,刻意避开交谈。
一张是白柳,另一张,是谢塔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远离他们两个异类,连夜里结伴上厕所都不会喊上二人。
白柳躺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睁着眼望着斑驳掉漆的天花板。他还在盘算白天在外面捡到的空瓶子能换多少钱,细碎的算计填满思绪,耳边忽然传来床铺轻微挪动的声响。
身侧的床板一低一高,谢塔悄无声息翻下自己的床,赤着脚踩在冰凉地板上,步子轻得像一片落雪,慢慢走到白柳床边。
海水独有的清冽冷意笼罩过来,驱散了夏夜残留的闷热。
白柳侧过头,借着窗外微弱月光看清少年银蓝的发丝,淡淡开口:“怎么不睡?”
谢塔蹲在床边,冰蓝色瞳孔在暗处透亮,一瞬不瞬黏在白柳脸上,声音压得极低,怕惊扰屋内其他人:“想和你多说一会话。”
神明漫长岁月习惯了永夜独处,从不知陪伴是什么滋味,如今得了片刻温暖,半点都不愿浪费。
白柳挑眉,往床内侧挪了挪,腾出一小块位置。
谢塔见状,眼底瞬间漾开浅淡的光,小心翼翼侧身躺到床边,刻意留出距离,没有完全贴紧,生怕自己阴冷的气息让白柳不适。
“白天那颗糖,我没吃完。”谢塔轻轻摊开掌心,皱巴巴的糖纸裹着只剩一半的奶糖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,“舍不得吃完。”
于旁人而言微不足道的一颗糖,却是塔维尔万古寒冬里,第一份触手可及的暖意。
白柳看着他小心翼翼珍藏糖果的模样,心底那道常年防备所有人的墙,又软下一块。他一向觉得万物皆有价,人情往来全是交易,可谢塔的欢喜纯粹得毫无成本,仅仅一颗廉价奶糖,就能让神明珍藏许久。
“想吃我以后再攒给你。”白柳语气平淡,却藏着独一份的退让,“不用省。”
谢塔轻轻摇头,指尖摩挲糖纸:“不用,这个就够了。只要是你给我的,一点就很好。”
他抬眼,视线直直锁住白柳,带着神明独有的、不容更改的执拗,“别人的东西我都不要,只有你的,我才收。”
世间珍宝无数,金银、权力、永恒寿命,任何一样放在塔维尔面前,他都视若无睹。唯独白柳赠予的分毫,他视若世间至宝。
白柳一时无言,只静静望着少年干净纯粹的眼眸。
宿舍另一侧传来翻身的动静,有人不满地嘟囔了一句,谢塔立刻绷紧脊背,下意识往白柳身侧靠了靠,淡淡的海水信息素轻柔散开,隐晦地将两人周遭圈出一方安静区域,隔绝旁人窥探的目光。
“他们不喜欢我们待在一起。”谢塔小声说,语气里没有委屈,只有一点淡淡的困惑,“可我只想和你待着。”
“不必在意旁人。”白柳淡淡勾起唇角,眼底掠过一丝狡黠,“他们于我而言,没有任何利用价值,不必费心讨好。”
唯有谢塔不一样。
哪怕白柳此刻尚且说不清这份特殊是什么,他也清楚,这个银蓝少年,和所有人都不同。
谢塔似是听懂了,微微点头,冰凉的胳膊轻轻挨着白柳的手臂,暖意互相交融。
“白柳,我不会离开这里。”少年轻声许下诺言,声音轻,重量却重如刻入灵魂,“不管以后发生什么,我都会找到你,永远不分开。”
那时的白柳尚且不知道,这句简单的承诺,承载了神明跨越无数副本、数次身死、割裂神魂的执念。
他只当是少年一时的心意,随意应了一声:“随便你。”
可谢塔却当真了,冰蓝色的眼底盛满认真,悄悄把那半块奶糖塞进白柳手心。
“给你。分你一半。”
白柳捏着掌心小小的糖块,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潮湿的海水气息。窗外月色安静,屋内其他孩童早已熟睡,偌大房间里,只剩下他们二人独有的静谧。
谢塔慢慢合上双眼,脑袋轻轻靠在白柳肩头,呼吸轻浅安稳。
万古孤寂的神明,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安心停靠的人间归处。
白柳侧头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,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的糖,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不计得失、无关利益的情绪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知道,往后漫长无趣的日子里,有谢塔陪着,好像也不算难熬。
夜色渐深,月光温柔笼罩两张相依的少年身影。
福利院短暂安稳的夏日只是序章,无数惊悚副本、生死别离、神凡阻隔还在前路等候。
但此刻,神明靠在他的人间身侧,岁岁安宁,一时无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