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神明偏爱，独予一人

午后的暑气渐渐褪去，梧桐枝叶摇晃，筛下满地零碎的光斑。

福利院的孩童依旧成群结队，嬉笑打闹声远远传来，热闹喧嚣，却半点浸染不到长椅旁的一方小天地。

白柳随意倚着椅背，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谢塔递来的那本老旧恐怖故事书。

书页泛黄，字迹模糊，里面的鬼怪插画狰狞诡异，是寻常小孩避之不及的内容。

可白柳看得很认真。

他素来冷静通透，从不惧鬼神虚妄，比起人心的贪婪狡诈，书上这些装神弄鬼的怪物，反倒显得单纯可笑。

身侧，谢塔坐得极乖。

银蓝色的碎发垂在眉眼，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眨地落在白柳侧脸上，目光纯粹、执拗，带着一种浑然不觉的专注。

他不懂何为喜欢，何为偏爱。

万古神生孤寂，他俯瞰过无数世界起落，见过众生百态、爱恨贪痴，所有情绪于他而言，都是陌生又无用的累赘。

可唯独面对白柳，他空洞荒芜的心神，会不受控制地被填满。

别人怕他的阴冷，躲他的气息，厌他的孤僻。

只有白柳，坦然接纳他所有的怪异，不躲闪、不畏惧、不轻视。

对塔维尔而言，这短短一瞬的相伴，胜过千万年漫无目的的神明岁月。

“你不怕吗？”

良久，谢塔清冷的嗓音轻轻响起，打破周遭静谧。

白柳掀眸，余光瞥他一眼，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，笑意带了几分惯有的狡黠：“怕什么？书上的鬼不会骗我、不会算计我，比活人省心。”

他活了十四年，早就看透。

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虚妄鬼怪，是趋利避害的人心，是冷暖自知的人性。

谢塔似懂非懂地点头，微微凑近了些许。

清冽潮湿的海水气息愈发清晰，温柔地裹住白柳周身。少年单薄的肩膀轻轻挨着白柳，分寸刚好，不逾矩，却足够亲昵。

“那我也不可怕。”

谢塔抬眼，认真地看着他，冰蓝色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，“我不会骗你，不会离开你。”

这句话太过郑重，太过笃定，不像是孩童随口的承诺，倒像是跨越轮回、镌刻灵魂的誓言。

白柳心头微顿。

他挑眉看向身侧的银蓝少年。

眼前人看着单薄懵懂，孤僻寡言，可说出的每一句话，都纯粹得让人心头发颤。在所有人都带着目的靠近、带着偏见远离他的十几年人生里，谢塔是第一个，毫无条件、毫无算计，只想陪着他的人。

白柳合上书本，指尖轻轻敲了敲书页，状似随意：“承诺最不值钱，人心会变，人也会走。”

他见惯离别，从不信永恒。

可谢塔却轻轻摇头，语气平稳，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绝对笃定：“我不会。”

“我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
他生来特殊，本就不属于这个人间。他跨越破碎世界线，剥离神性、坠落凡尘，只为奔赴这一场与白柳的初遇。

他的诞生、他的存在、他所有的执念与余生，从始至终，都只为白柳一人。

暮色慢慢压下来，夕阳染红半边天际。

福利院的开饭铃声响起，清脆刺耳，喧闹的人群纷纷朝着食堂涌去。

长椅周围瞬间空无一人。

白柳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的薄尘，目光看向依旧坐着不动的谢塔：“不去吃饭？”

谢塔抬头，浅浅垂眸：“食堂的人，不喜欢我。”

他性子太冷，气息怪异，食堂的孩子总会故意排挤他、打翻他的饭菜，看护也总是视而不见。久而久之，他便再也不去凑那份热闹。

没人在意他饿不饿，没人在意他孤单与否。

白柳看着他安静落寞的模样，心底那点淡漠的柔软，无声泛滥。

他向来利己，从不会为无关之人浪费半点利益，可这一刻，他偏偏不想看见这颗独属于自己的星辰受半点委屈。

白柳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温热的奶糖，是他昨日攒下、舍不得吃的东西。

糖纸朴素，带着淡淡的甜味，是他贫瘠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甜。

他抬手，直接塞进谢塔微凉的掌心，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纤细单薄的指腹。

“拿着。”

白柳语气随意，刻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，“抵晚饭，不用欠我，免费送你的。”

他向来精于算计，分毫必争，从未对外人施舍半点好处。

可唯独谢塔，值得他破例。

谢塔怔怔地看着掌心的奶糖，又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。

暖橘色的落日余晖落在白柳眉眼，冲淡了他平日里的冷利算计，添了几分人间温柔。

这是万古孤寂的神明，第一次收到来自人间的糖果。

也是第一次，被人明目张胆、毫无缘由地偏爱。

谢塔冰凉的指尖轻轻攥紧糖块，冰蓝色的眼眸里，第一次落满细碎光亮，像是沉寂深海终于映出落日星河。

“很甜。”他轻声说。

比他见过的万千星辰、山海风光，都要甜。

白柳看着他难得鲜活的模样，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
晚风徐徐，吹起两人的发丝，新旧气息温柔交织。

一个精于算计、深谙世俗冷暖，从不信温柔与永恒。

一个神性孤寂、遍历轮回荒芜，此生偏爱唯予一人。

谢塔抬起眼，定定望着白柳，轻声开口，字字虔诚：

“白柳，我以后，只陪着你。”

人间嘈杂，众生万千。

他的神明岁月漫长荒芜，无春无夏，无喜无乐。

直到遇见白柳。

从此寒夜逢夏，荒芜逢光，万古孤寂，皆有归处。

白柳垂眸看着眼底干净纯粹的少年，心底默默应了一句。

好。

那你就陪着我。

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