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柔熟悉的称呼入耳,是刻在过往岁月里的熟悉语调。
正满心赌气、和谢君屹对峙的谢初茉,闻声下意识抬头。
圆圆的小脸抬起,澄澈的杏眼望向身前的少年。
可映入眼帘的,是身形高挑挺拔、眉眼清隽冷冽、周身气场清冷疏离的成年少年。
高大、陌生、气场凛冽。
在她仅剩的六岁残缺记忆里,关于三哥的所有画面,永远定格在模糊稚嫩的孩童模样——和她一同嬉闹、个头相差无几、会蹲下来陪她玩耍的小少年,而非眼前这般高大疏离的陌生人。
记忆与现实彻底割裂错位。
陌生感瞬间席卷全身,方才所有的赌气、所有的叛逆、所有对峙的勇气,在顷刻间消散得一干二净。
孩童本能的怯懦与不安瞬间占据心底。
她瞳孔微微一缩,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,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。
不等谢寻屿的手掌靠近,她猛地转身,动作飞快,像受惊的小兔子一般,不顾一切扑回谢君屹的身边。
小小的身子紧紧贴住谢君屹的腰侧,两只软乎乎的小手死死攥住他衬衫的下摆,攥得指节微微泛白。
整个人大半躲在谢君屹宽厚挺拔的身影之后,只探出半张肉乎乎的小脸,湿漉漉的杏眼怯生生望着前方的谢寻屿,眼底盛满了陌生、戒备与慌乱。
一声细碎的惊哼,轻轻卡在喉间,全然是害怕生人、不敢靠近的模样。
这突如其来、截然相反的疏离躲闪,瞬间让谢寻屿伸出的手臂,僵硬悬在半空。
指尖停滞在半空,温热的期许骤然落空。
他脸上浅浅的温柔笑意,一点点、彻底地敛尽,眼底的柔光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疑惑、错愕,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怔忡。
空气骤然凝滞。
他静静看着躲在大哥身后、满眼戒备、不敢靠近自己的小姑娘,心口像是骤然被什么东西攥紧,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空落,瞬间蔓延四肢百骸。
怎么会。
长久相伴的记忆犹在心底,他早已习惯她时时刻刻的依赖,不曾想一别多日,再次相见,换来的却是躲闪。
从前他离家半日,她都会巴巴守在玄关等候,一见他归来,便会跌跌撞撞扑过来黏着他。哪怕他少时性子阴郁冷淡,唯独对她温柔纵容,她也永远最亲近自己。
久别重逢,本该是亲昵相拥,此刻却只剩疏离与躲闪。
谢寻屿垂落僵住的手臂,指尖微微蜷缩,眼底的阴郁深沉层层翻涌,薄唇缓缓抿成冷硬的直线。他抬眸,目光直直锁定身前神色淡然的谢君屹,语调沉了下来,带着浓重的疑惑与冷意。
“怎么回事?她为什么躲我?”
餐厅内气氛彻底降至冰点。
一旁的佣人林禾不敢再沉默僵持,深知此事再也遮掩不住,连忙上前半步,垂首低声如实禀报,语气满是小心翼翼:
“三少爷,您出国比赛的这段时日,小小姐不慎从楼梯失足摔落,撞伤了额头,伤到了记忆。如今心智停滞在六岁,过往的记忆大多消散,只记得儿时零星碎片……已经不记得长大之后的您了。”
寥寥数语,惊雷炸响。
谢寻屿瞳孔骤然剧烈收缩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。
眼底的错愕瞬间化为翻涌的怒火与极致的心疼,周身阴郁冰冷的气场骤然炸开,压得整座餐厅气息凝滞。
摔伤、失忆、心智退回六岁……
这么重大、这么凶险、关乎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的大事,他远在海外拼死参赛、满心牵挂,谢君屹竟然一字未提,半点未曾告知!
硬生生让他隔着万里山海,被蒙在鼓里整整数十日!
谢家子弟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执念与占有欲在此刻疯狂滋生,他无法接受自己再次被隔绝在初茉的世界之外。
谢寻屿往前踏出一步,清瘦的身形带着沉沉压迫感,嗓音彻底冷冽下来,带着压抑至极的怒火,直直质问身侧从容淡然的男人。
“这么大的事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她也是我放在心上的人!她出事、她失忆、她变成这样,你瞒着我整整半个月?”
“我在国外拼尽全力比赛,日日惦记归家见她,你却把她所有的变故、所有的痛苦,全部独自藏起,把我彻底排除在外?”
他眼底翻涌着愤怒、委屈、心疼与酸涩,层层交织,阴郁的眉眼紧绷至极,是极少展露的失控模样。
谢君屹稳稳护着身后怯生生发抖的小姑娘,身姿挺拔沉稳,面色依旧淡然平和,周身不见半分慌乱,语调低沉冷静,依旧是掌权者掌控一切的从容。
“你的跨国赛事至关重要,不容分毫打扰。”
“我不愿外界琐事扰乱你的心态,所有变故,我一人足以妥善处理,无需你分心。”
“妥善处理?”
谢寻屿低低嗤笑一声,笑意寒凉,眼底满是不认同与怒意。
他死死盯着躲在人身后、满眼陌生、瑟瑟不安的小姑娘,喉间发紧,字字带着沉怒:
“妥善处理就是让她不认得我?就是让我千里迢迢归来,被自己最在意的小姑娘躲闪戒备?”
“这就是你所谓的妥善处理?!”
两大气场极强的男人正面对峙,暗流汹涌,无声的拉扯与博弈席卷整座餐厅。
冰冷压抑的氛围,重重笼罩下来。
躲在谢君屹身后的谢初茉,全然听不懂两个哥哥话语里的争执与博弈,看不懂成年人之间深藏的偏执与盘算。
可她能清晰感知到周遭骤然变冷的空气,感知到三哥身上凛冽阴沉的怒气,感知到眼前紧张恐怖的氛围。
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轻轻发颤,心底的害怕愈发浓烈。
她不敢抬头,不敢张望,两只小手死死攥紧谢君屹的衣摆,指节攥得发白,小小的身子一个劲往谢君屹宽厚的后背深处钻,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藏起来。
软糯的肩头微微耸动,鼻尖发酸,眼底氤氲起薄薄的水汽,满心都是慌张与无措。
在她残缺的认知里,眼前这个清冷阴沉、正在和大哥哥吵架的男人,是全然陌生、带着威慑力的存在,让她本能恐惧。
谢寻屿余光瞥见身后小姑娘怯生生、瑟瑟发抖的模样。
心口翻涌的滔天怒火,瞬间被一股极致的酸涩与心疼狠狠压住。
怒火未消,却再也无法继续争执。
他看着那个朝夕相伴、如今满眼陌生胆怯、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姑娘,心底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,空落落的疼,酸涩绵延不绝。
满腔怒意最终尽数化为沉沉的无力与悲凉。
他敛尽眼底锋芒,紧绷的眉眼缓缓松弛,周身戾气尽数压下,只剩化不开的阴郁与落寞。
这场对峙争执,终究无人再开口。
沉沉夜色彻底笼罩老宅,室内暖灯依旧明亮,却驱不散空气里残留的凝滞与隔阂。
谢君屹垂眸看了眼身后紧紧黏着自己、依旧满心委屈害怕的小姑娘,沉默俯身,温柔将她打横抱起,稳稳护在怀中。
不再多言,转身稳步离开餐厅,踏着长廊往主卧走去。
怀里的小丫头依旧带着未消的小脾气,小脸闷闷地贴在他肩头,不说话、不撒娇,只是牢牢搂着他的脖颈,寸步不离依赖着他,满心的不安尽数依托在他身上。
回到宽敞静谧的主卧,佣人早已提前备好热水与睡衣。
谢君屹细致替她洗漱干净,褪去一身凌乱,换上柔软舒适的纯棉睡衣。
谢初茉全程蔫蔫的,不闹不吵,却依旧带着孩子气的别扭。
躺上宽大柔软的大床,她习惯性贴着谢君屹的位置躺下,却刻意微微侧身,背对着他,悄悄拉开一小截距离,用最幼稚的方式,表达自己还在生气、还不服气的小情绪。
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,小脸鼓鼓的,安静却别扭。
谢君屹任由她闹着孩子气的小别扭,没有刻意哄劝,只是静静躺在身侧,伸手轻轻替她掖好被角,将她稳稳护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。
夜半静谧,万籁俱寂。
就在卧室氛围趋于安稳平和之时,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轻缓克制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节奏极轻,生怕惊扰室内安宁。
谢君屹眸色微动,低声应了一句。
“进。”
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,谢寻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褪去一身风尘,换上干净居家衣衫,少年周身阴郁戾气尽数敛去,只剩满身落寞清冷。他手中拎着一只精致的丝绒礼盒,是他此次远赴海外参赛,辗转多座城市,特意为初茉挑选许久的礼物。
是他满心欢喜、盼着归来送给小姑娘的心意。
他轻手轻脚踏入卧室,脚步放得极轻极缓。
视线抬眼,瞬间落在宽大的双人床上。
少女蜷缩在被褥之间,小小一团身子紧紧挨着谢君屹,哪怕背对着、刻意拉开距离,姿态里依旧是全然的依赖与本能的亲昵。
他们同床共枕,夜夜相依,朝夕相伴,密不可分。
这一幕狠狠刺入眼底,谢寻屿脚步微顿,喉间骤然发紧,心底悄然翻涌着浓郁的、无人知晓的酸涩醋意。
属于谢家的偏执与占有欲无声发酵。
他清楚知晓,是自己缺席了她出事、失忆、变得懵懂稚嫩的所有时光。
是大哥日夜陪伴、悉心照料、寸步不离守着她,占据了她所有的依赖与信任。
可心底根深蒂固的偏爱与执念,终究让他无法坦然接受。
无法接受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,彻底疏离自己,满心满眼、所有的依赖与亲近,尽数归于他人。
哪怕对方是一同长大的兄长,也不行。
可看着床上小姑娘安稳温顺的睡颜,所有的不甘与酸涩,最终尽数被温柔压下。
他无权、也不忍打扰她此刻的安稳。
谢寻屿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,缓步走到床边,静静伫立片刻,才轻轻落座床沿。
他没有出声惊扰,只是安静等候。
没过多久,被褥里的小小身子轻轻一动。
谢初茉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,慢悠悠睁开惺忪朦胧的杏眼。
刚睡醒的眸子水雾氤氲,澄澈透亮,带着懵懂的茫然。视线聚焦,便看见床边静静坐着的清瘦少年。
陌生的眉眼、清冷的气场,再次让她心底升起浅浅的戒备。
她下意识往谢君屹的身侧又靠了靠,小脑袋微微缩进被褥,眼底带着未散的胆怯,悄悄打量着他。
谢寻屿垂眸凝着她软糯懵懂的模样,心底的酸涩与心疼愈发浓重。
他放柔了所有神情,敛尽周身所有阴郁戾气,嗓音压得极低极轻,温柔得一塌糊涂,生怕惊扰吓到眼前胆小懵懂的小姑娘。
他缓缓打开手中精致的丝绒礼盒。
盒内铺着柔软的鹅绒衬底,摆放着精致的水晶小摆件、软糯的进口奶糖、还有一只和她怀里小黄鸭极其相似、更加柔软蓬松的毛绒玩偶,皆是他精心挑选的礼物。
指尖轻轻拂过礼物表层,他抬眸,温柔看向满眼懵懂戒备的少女,一字一句,缓慢轻柔地开口,耐心和她解释所有过往。
“茉茉,别怕。”
“我是你的三哥,谢寻屿。”
“以前你很小的时候,最喜欢跟着我。我们一起在后院放风筝、捉蝴蝶、蹲在花圃喂小猫,你每晚都会缠着我讲故事,天天跟在我身后跑。”
他轻声细数着她们之间独有的、专属的童年过往,一点点唤醒她尘封残缺的记忆,语气温柔又落寞。
“我这次去很远的地方比赛,赢了奖励,攒了很久的心意,全部都是带给你的礼物。”
温柔低沉的嗓音萦绕在静谧的卧室,字字温柔,句句深情。
谢初茉静静睁着湿漉漉的杏眼,乖乖听着陌生又温柔的话语。
那些久远的、全然陌生的往事,一点点落入心底,莫名让她酸涩的心绪缓缓平复,眼底的戒备与胆怯,一点点褪去、消融。
肉乎乎的小手指尖,小心翼翼、轻轻触碰了一下盒里柔软的玩偶。
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滋生,软软的、暖暖的,带着浅浅的动容。
她依旧记不起眼前的三哥,依旧对他充满陌生感。
可那份长久相伴孕育出的温情,却本能地让她慢慢放下了所有戒备。
谢寻屿静静凝着她软萌动容的小模样,眼底温柔缱绻,深处却藏着难以描摹的深沉执念与盘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