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塞尔的秋天总来得猝不及防。
九月中旬,伊利诺伊的枫叶先一步烧了起来,从直升机舷窗往下望,深红金橙顺着丘陵铺展开,把哥特式的尖顶泡在暖光里,像幅没干透的油画。
路明非靠在舷窗边,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,看着熟悉的校园一点点逼近。
出发去日本前他也这么往下看过,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炼金理论补考,愁得像只被雨打湿的土狗,只盼着任务别太折腾,能顺顺利利混完学分回来。
那时候觉得卡塞尔像座偷来的魔法城堡,好看是好看,终归和他这个中国来的衰仔没多大关系。
现在他回来了。
带着额头上四针的缝合线、骨裂的左臂、烧掉四分之一的性命,还有一桩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交易。
草坪上三三两两走着穿校服的学生,有人在钟楼下看书,有人追着跑脱的猫,喷泉边的吉他手弹着走调的老歌。
一切都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,安静,闲散,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可路明非知道不一样了。
有些东西碎在了东京的雨里,碎在了红井的火里。就算将来能一片片拼回来,裂纹也永远都在。
“想什么呢?一脸要出家的样子。”芬格尔把大脸凑过来,胡茬都快蹭到他脸上,“刚捡回一条命,别愁眉苦脸的,晚上安珀馆自助,我请。”
路明非往边上挪了挪:“先把上个月欠我的八百美元还了,手办钱。”
“什么手办?有这回事吗?”芬格尔立刻往座椅里一瘫,睁眼说瞎话,“哎呀这直升机噪音太大,我听不清……”
对面的零冷冷扫了他一眼,默默把背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像在避瘟神。
路明非弯了弯嘴角。
很浅,转瞬即逝,却也是真的。
舷窗边的楚子航抬了抬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,又落回膝头那本卷边的档案册上。
册子是从日本分部带回来的白王遗迹拓本,一路翻过来,纸边都磨毛了。
恺撒坐在最前排,背对着所有人。从登机起他就没怎么说话,金发在阳光下依旧耀眼,肩线却绷得很紧,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狮子。
诺诺坐在他旁边,难得没贫嘴,只望着窗外,侧脸在逆光里糊成柔和的轮廓。
每个人都揣着心事。每个人都假装没事。
直升机降落在狮心会停机坪时,下午三点。
螺旋桨卷起的风掀得满地落叶乱飞,金红的碎片打着旋儿飘上天,像下了场彩色的雪。
路明非最后一个跳下来,脚踩在草坪上的瞬间,膝盖微微发软。
不是外伤的缘故,混血种的恢复力够强,这点皮肉伤养一周就好。软的是骨头里的乏,是灵魂被掏走一块的空。
“明非!”
远处有人喊他,瘦高的身影一路跑过来,眼镜都滑到了鼻尖。
是奇兰。学生会主席,印度来的天才少年,也是入学时少数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。
他身上的实验服沾着五颜六色的炼金药剂痕迹,一看就是从实验室直接冲过来的。
“可算把你们等回来了,”奇兰弯着腰大口喘气,“日本的消息传回来,全院都炸了。白王复苏、圣骸寄生……我三天没合眼,就怕收到你们的阵亡通知。”
“命硬,死不了。”路明非尽量让语气轻松些,“你这是被炸实验室了?”
“副校长让我跟进白王能量残留的研究,你们走后我就没出过实验室。”奇兰苦笑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,压低声音,“校长通知,下午五点钟楼会议室开总结会,所有人都到。包括芬格尔师兄。”
“还有我?”芬格尔瞬间从摸鱼状态弹起来,“这种级别的会跟我一个新闻部的有什么关系?我能不去吗?我还有个深度报道……”
“校长特意点了名,说新闻部这次‘贡献突出’,请你务必到场。”奇兰一板一眼地转述,又补了句,“EVA也会远程参会。”
芬格尔的脸肉眼可见地绿了。
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:“节哀。”
“节什么哀!被校长点名表扬是好事吗?那是催命符!上次被点名的那小子现在在南极洲挖化石!零下六十度!连网都没有!”
没人理他的哀嚎。
楚子航已经拎着村雨往宿舍走了,背影笔直,步速平稳。恺撒牵着诺诺的手也走了,路过路明非身边时停下脚步,冰蓝色的眼睛里情绪不明。
“开会前来我房间一趟。”他语气不容置喙,“加图索家的人动了。有些事,你该知道。”
路明非点了点头。
等人都走远了,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红枫。红得很深,像凝固的血。
他把枫叶夹进手机壳里,慢悠悠地往宿舍走。
单人宿舍还是老样子。
漫画和游戏碟堆得半人高,墙上贴着星际争霸的旧海报,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彻底干成了柴。走之前忘了浇水,现在硬邦邦戳在花盆里,像具缩微的尸体。
路明非把行李往地上一扔,仰面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轮廓像某种动物的侧脸。
以前失眠的晚上,他能盯着这块水渍看半宿,一会儿觉得像龙,一会儿觉得像猫,一会儿又觉得像某个记不清脸的人。
今天他觉得像绘梨衣。
不是眉眼像,是那股安安静静的劲儿,像睡着了就再也不会醒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封内部邮件,发件人一串乱码,标题写着《课程作业参考》,混在一堆选课通知里毫不起眼。
点开只有一行字:
「命运之枪的碎片在阿萨神域深处。尼伯龙根的门,要用记忆来开。想想楚子航的父亲。——小泽」
路明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路鸣泽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卡塞尔的系统,像个无处不在的幽灵。
他没兴趣深究小魔鬼怎么办到的,他只在意后半句。
楚天骄。
卡塞尔史上最优秀的执行部专员,十五年前任务失踪,官方定性“因公殉职”。
可楚子航从来不信。他亲眼见过那个雨夜,八足骏马踏破雨幕,独眼骑士手持长枪,影子像山一样压下来。
奥丁。
楚天骄的失踪和奥丁绑在一起,而奥丁的尼伯龙根里,藏着他要的东西。
路明非把手机扔到枕头边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有股久未晾晒的霉味,却意外地让人安心,这是真实的,安全的,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该待的地方。
太累了。
从日本到现在,他没睡过一个整觉。一闭眼就是红井的火,就是女孩倒下去的身影,就是路鸣泽撑着黑伞站在雨里,说“哥哥,我给你一个机会”。
然后他就会惊醒,在黑暗里睁着眼,一遍遍确认那不是梦,是承诺。
他欠她一条命,欠她一个归处。没还清之前,他没资格垮。
“Sakura……”
恍惚间,耳边似乎飘来一声轻唤。
软软的,糯糯的,尾音轻轻往上挑,像小猫用爪子碰了碰他的袖口。
他猛地睁眼。
窗帘被风掀得晃了晃,阳光在墙上切出明暗的条纹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走廊远处的脚步声。
什么都没有。
路明非坐起来发了几秒呆,起身走到洗手间,把脸埋进冷水里。冰碴子似的水扎得皮肤发疼,那些晃来晃去的幻影终于沉了下去。
镜子里的人额头上缝着针,眼下青黑一片,胡子拉碴,活像刚从难民营里爬出来。
“行了啊,”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,“别矫情了。事儿还没办呢。”
四点四十,路明非准时站在恺撒的套房门口。
说是宿舍,其实是狮心会顶楼的豪华套间,推窗能看见半个学院的枫树林。
路明非第一次来的时候,在心里把资本主义骂了三十遍。后来来熟了,还会偷摸开恺撒的冰箱拿饮料。
今天他没这个心情。
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恺撒正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转着一杯威士忌,琥珀色的酒液在夕阳里晃。
诺诺不在。
“关门。”恺撒没回头。
路明非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下,茶几上摊着文件,最上头那封封着火漆,鹰徽张着翅膀,是加图索家的家徽。
“家里来的信。”恺撒转过身,把酒杯顿在茶几上,玻璃相击的声音脆得刺耳,“翻译成人话就是:立刻滚回罗马,接班,结婚,别在外面给家族丢脸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“回是不可能回的。”恺撒抬了抬下巴,骄傲得像只不肯低头的狮子,“至少得把账算清楚了再回。”
他抽出一张照片扔过来,角度偏斜,像是偷拍的档案页,抬头是德文,“赫尔佐格”和“白王计划”两个词扎眼得很。
“芬格尔挖出来的。”恺撒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加图索家早年给赫尔佐格投过钱。那个疯子的实验,我家是资助方之一。”
路明非指尖一凉。
红井里的火光、女孩冰冷的手、赫尔佐格癫狂的笑,一瞬间都涌了上来。
“具体内容还没破译完,档案加了十八层密。”恺撒看着他,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,“但能确定,白王计划不是赫尔佐格一个人的狂想。背后有人,就在加图索的元老院里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淡了点:“接下来不会太平。你有你的事要做,我有我的账要算。别硬扛,需要搭手的地方,说一声。”
路明非愣了愣,忽然笑了:“这话从加图索少爷嘴里说出来,我还挺不习惯。”
“滚。”恺撒面无表情地拿起酒瓶,给自己又倒了一杯。
五点整,钟楼会议室。
彩绘玻璃窗把夕阳滤成斑斓的色块,投在长桌上,像铺了层碎琉璃。
昂热坐在主位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指尖搭着折刀手杖,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脸,可没人敢真把他当和蔼的老绅士。
守夜人副校长坐在他旁边,穿了件皱巴巴的衬衫,正拿钢笔在笔记本上画乌龟,龟壳上的花纹画得一丝不苟。
人到齐的时候,昂热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先说结论:日本任务,干得不错。”他的目光扫过众人,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秒,“在圣骸复苏、赫尔佐格篡权的局面下保住了日本分部,阻止了白王完全觉醒,这份成绩,能写进校史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下来:“但坏消息是,麻烦才刚刚开始。”
守夜人扔下笔,按开了投影。世界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,像撒了一把生锈的钉子。
“七十二小时内,全球尼伯龙根异常开启十起,频率是往年的七倍。”守夜人抠了抠下巴,“有的开几分钟就合上,有的跑出来死侍。英国分部折了三个外勤,都还在急救。”
“原因?”楚子航开口,声音平得像冰。
“目前推测是白王圣骸崩碎的余波。”守夜人说,“神级力量的消散,相当于往空间屏障上砸了颗重磅炸弹,裂痕正在扩散。简单说,就是水被搅浑了,藏在底下的东西,都要冒头了。”
路明非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。
是他杀的赫尔佐格,是他召出路鸣泽打散了圣骸。
说起来,这乱子,也算因他而起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零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,很轻,却很清楚,“赫尔佐格拿到圣骸,崩坏是迟早的事。你只是把最坏的结果推迟了。”
路明非侧过头,零正看着桌面,金色的睫毛垂着,像没说过话一样。
昂热点了点头:“没错。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,是想办法收尾。”
他切了下一页,投影上出现了壁画拓片。独眼骑士骑着八足骏马,长枪指天,周身裹着阴影与火焰。
“这是从白王遗迹里拓出来的,距今两千年左右,是黑王击杀白王之前的遗迹。”昂热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独眼身影,“也就是说,奥丁和白王,早有交集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
楚子航的后背绷得更直了。十五年前雨夜的那个黑影,马蹄声,长枪,独眼……那些刻在骨头里的记忆,忽然就有了落点。
“学院会成立专项行动组,应对尼伯龙根异常。”昂热看向楚子航,“组长由你担任。组员你自己挑,资源全开。”
楚子航站起身,微微欠身。没说谢,也没说保证完成任务,就一个动作,比什么都重。
然后昂热看向路明非。
“路明非。”
路明非立刻坐直了。
“日本一行,你的表现配得上S级。”老人的语气缓和了些,像个长辈在说话,“但我看得出来,你心里装着事。我不问你和路鸣泽做了什么交易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平静:“只是记住,卡塞尔不是单打独斗的地方。别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路明非低着头,看着咖啡杯里晃荡的倒影,嗯了一声。
最后昂热看向恺撒:“加图索家那边,需要学院出面的话,随时说。卡塞尔的学生,不分姓氏。”
恺撒挑了挑眉:“校长这是笃定我家有问题?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昂热笑了笑,像只老狐狸。
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
路明非站在钟楼台阶上吹风,风里裹着枫叶的甜腥气,还有食堂飘来的肉香。
“路明非。”
楚子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路明非回头,楚子航背着村雨站在台阶上,手里还攥着那本档案册。
“行动组,要不要来?”他说得直截了当,没有多余的铺垫,“奥丁的事,你也有你的理由。”
路明非本来就打算去,没想到楚子航会主动邀他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。
楚子航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。走出去两步,又停下,没回头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:
“食堂今天红烧肉特价。去晚了就没了。”
说完人影就融进了暮色里。
路明非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,忽然就笑了。
杀胚一样的楚师兄,居然会提醒他去抢红烧肉。
他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发热。其实也没那么孤单嘛。
他揉了揉脸,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跑。风灌进领口,凉丝丝的,心里却揣着点热乎气。
红烧肉特价,不占白不占。
深夜,图书馆三楼档案室。
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芬格尔的脸,他手指在键盘上飞跳,速度快得带出残影,完全看不出平时那副废柴样。旁边副屏上,EVA的红发虚影安静地悬着。
“第十七层破了。”EVA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,“正在解第十八层。”
“加图索这帮老东西,加密比学院机密档案还狠。”芬格尔叼着凉透的披萨,含糊不清地说,“也就我当年巅峰状态能啃下来,换个别人早歇菜了。”
“你当年确实是A级。”EVA说,语气里带着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什么叫当年……”
“解出来了。”EVA打断他。
屏幕上的乱码潮水般退去,一行行德文清晰地铺展开。
芬格尔扫了两行,嘴里的披萨“啪嗒”掉在键盘上。
不是交易记录。
是一组基因图谱。双螺旋结构缠绕着,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。
末尾的签名栏里,一个是“荣格·冯·赫尔佐格”,另一个笔锋张扬,带着不加掩饰的傲慢,庞贝·加图索。
芬格尔盯着那行签名,脸上的吊儿郎当一点点收了起来。
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路明非的号码。
“师弟,别吃了。来三楼档案室。马上。”
电话那头满嘴油的路明非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挂了电话,芬格尔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上的双螺旋,久久没说话。
窗外的钟楼敲了八下,钟声慢悠悠地漫过校园,漫过枫树林,漫过每一扇亮着灯的窗。
没人知道这平静的秋夜里藏着多少暗流。
也没人知道,那个正端着饭盒往图书馆跑的衰仔,会在不久之后,撞开所有尘封的秘密。
他只是跑着。
饭盒在手里晃着,心里揣着没兑现的约定,身后拖着长长的月光。
像个普通的大学生。
也像个注定要提刀上路的,屠龙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