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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落归墟

龙族:归墟之樱

雨是倒下来的。

  东京的这场雨已经下了快七十二个小时了,云层低得快要压在摩天楼的尖顶上,整座城市泡在冰冷的水里,像一块被泡胀的海绵。

  红井深处,积水没到膝盖,灰黑色的,混着血、铁锈味和龙类组织消融后的腥甜,踩进去像是踩进了一锅熬烂的肉汤。

  空气里飘着离子灼烧后的焦糊味,像是高压电线短路后的味道,又带着一丝极淡的樱花香。

  那香味太淡了,混在血腥气里几乎闻不见,可路明非认得。

  那是绘梨衣身上永远带着的味道,像春天的第一场樱吹雪。

  他抱着女孩坐在废墟的断石上。不记得坐了多久。十分钟,三小时,又或者一整夜。

  时间在这片被神级言灵碾过的空间里失去了刻度,雨声隔着厚厚的岩层落下来,闷得像在另一个世界。

  怀里的人越来越冷。

  女孩闭着眼睛,睫毛上沾着水珠,一颗颗的,像结了霜。

  她的脸白得透明,是那种失血过多的、纸一样的白,脖颈到锁骨的位置,细碎的白色鳞片还没褪去,像一片没融化的霜花。

  她的手蜷在胸前,指尖泛青,指甲缝里嵌着红井底的泥,到死都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。

  路明非把她往怀里紧了紧。

  他没哭,眼泪这种东西,在圣骸炸开的那一瞬间就烧干了。

  他记得路鸣泽从天而降,炼金刀剑的暴雨把赫尔佐格钉死在岩壁上,白王的火焰卷过井底,把岩石都熔成了铁水。

  火光里女孩倒下去,眼睛睁着,像是有话要讲,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
  然后世界就安静了。

  “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?”

 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带着惯有的、猫捉老鼠似的戏谑。路明非没抬头。

 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,知道那双一尘不染的小牛皮鞋正踩在脏水里,知道那把永远的黑伞正撑在他身后的雨幕里。

  “像只守着坚果过冬的土拨鼠,窝都塌了,还抱着果子不肯撒手。”路鸣泽的声音慢悠悠的,“蠢得可怜。”

  “你错了。”路明非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,“土拨鼠才不会守着死东西。它们早跑了,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
  “所以你承认自己比土拨鼠还笨?”

  “我就是个笨蛋。”

  路鸣泽低低地笑了一声,往前走了半步,把黑伞往前倾了倾。

  雨声一下子退远了。

  风停了,积水不再晃荡,飘在空气里的灰烬慢了下来,像琥珀里的虫子。

  这是尼伯龙根的领域,伞下的方寸之间,路鸣泽就是规则本身。

  “哥哥,”他蹲下来,和路明非平视,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井底的残火,“一个好消息,一个坏消息。先听哪个?”

  “坏的。”

  “坏消息是,肉体确实死透了。圣骸把她当容器榨干了最后一丝生机,经脉全断,龙血暴走,就算把全世界的炼金设备搬过来,也最多养出个会喘气的人偶。”

  路鸣泽的声音很轻,像雨丝落在水面上,“更糟的是,圣骸崩碎的时候,灵魂被扯碎了,散进了尼伯龙根的缝隙里。用人类的话说,魂飞魄散。”

  路明非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
  他低头看着女孩的脸,水珠顺着她的额发滑下来,落在苍白的脸颊上,像一滴没流出来的泪。

  “好消息呢?”

  “好消息是,她是白王血脉的最高容器,圣骸在她身体里住过,那点印记没那么容易消。”

  路鸣泽伸出手,指尖捻起一点极淡的白光,像夏夜里将灭未灭的萤火。

  那点光飘到路明非鼻尖的时候,他又闻见了樱花香,很淡,很软,和那天在浅草寺,女孩攥着他的衣角看风铃时,发梢飘过来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
  “碎片还活着,飘在各个尼伯龙根的夹缝里,像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,没烂。”

  路明非的呼吸猛地顿住了。

  他想起迪士尼的烟火下,女孩举着棉花糖,眼睛亮得像星星;想起她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“Sakura”,字歪歪扭扭的,却写满了整整一页;想起红井的深处,她用最后的力气拽他的袖子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落下一点血沫在他手背上。

  “想救她?”

  路明非抬眼。

  路鸣泽看着他,黑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狼狈的样子。浑身是泥,满脸血污,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。

  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黄金瞳在昏暗的井底烧了起来,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
  “什么代价?”

  不是能不能救,不是求你帮我。是什么代价。

  路鸣泽笑了,那是真心的愉悦,像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踩中了陷阱,又像弟弟看着哥哥终于长大了一点。

  他打了个响指,那点白光飞回他指尖,稳稳地悬浮着。

  “之前的四分之一命,算杀赫尔佐格的账,两清了。”他竖起三根手指,声音里带着诱惑,也带着冰冷的重量,“现在我们做新的生意,你去凑齐三样白王遗产:骨殖瓶、皇血本源、王权权杖。我帮你把散掉的灵魂一片片捡回来,重塑肉身,补全神魂。”

  “等事情成了,她还是那个会拽你衣角叫Sakura的小姑娘。会看漫画,会打游戏,会吃到好吃的和果子眼睛发亮。会活到白发苍苍,老得走不动路,还能跟你撒娇。”

  他顿了顿,语气冷下来:

  “作为交换,你替我办三件事。三件办完,银货两讫。”

  井底安静了几秒钟。

  雨声在伞外哗哗地响,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。

  路明非盯着那点微光看了很久,久到那点光快要熄灭的时候,他点了点头。

  “成交。”

  他伸出手,手上还沾着血和泥。

  路鸣泽也伸出手,白净的、少年人的手。

  两只手击在一处,清脆的一声响,在寂静的井底荡开。

  没有契约符文,没有歃血为誓,可路明非知道,魔鬼的账,从来都赖不掉。

  “第一件事。”路鸣泽站起身,收了伞,雨声重新砸下来,冰冷刺骨,“去北欧,找阿萨神域的尼伯龙根,从奥丁手里,把命运之枪的碎片抢过来。线索我会发给你,能不能活下来,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
  他转身走进雨里,背影越来越淡,像要融进雨幕里。

  “哦对了,哥哥。”声音飘过来,轻飘飘的,“好好活着。你死了,这笔交易,可就作废了。”

  话音落的瞬间,最后一点领域的气息散了。

  雨水砸在路明非头上,顺着额发流进眼睛里,又涩又疼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孩,她的嘴角似乎弯了一点点,也可能只是雨水流过的错觉。

  他把女孩打横抱起来,贴在胸口,一步一步往井口走。

  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似的疼。可他不能停。

  一步,再一步。

  往上走,往有光的地方走。往能把她带回来的地方走。

  井口边缘,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雨幕,有人扯着嗓子喊:

  “路君!路君在下面!”

  是乌鸦的声音,沙哑得厉害。

  凌晨三点,东京大学附属医院。

  日光灯白得发惨,把走廊里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贴在冷白色的地砖上。消毒水味盖过了血味和泥味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
  路明非坐在长椅上,裹着急救队给的铝箔毯,头发还在滴水,脚边汪了一小滩水。

  额头上缝了四针,左臂打了夹板,外伤看着吓人,可比起烧掉的四分之一生命,根本算不了什么。

  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。

  源稚生在里面,红井崩塌时他离爆炸中心太近,冲击波正面撞在胸口,断了七根骨头,内脏大面积出血,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测不到血压。

  蛇岐八家把全东京最好的外科医生都绑来了,病危通知下了两次。

  恺撒靠在对面的墙上,左肩缠着绷带,金发沾着灰,却依旧像只落难的雄狮,骄傲得不肯低头。

  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,转来转去,那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。

  诺诺坐在他脚边的台阶上,头靠着墙,闭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地面。她侧写过度,头还在疼,可不肯回病房休息。

  楚子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。村雨斜靠在墙边,刀鞘上的血渍已经干成了暗褐色。

  他断了三根肋骨,左腿被圣骸的触须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医生给他包扎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包完就站到了窗边,像一杆标枪似的扎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路明非有时候觉得,这个人根本不知道疼。不是混血种那种耐痛,是他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,刀是不会喊疼的。

  “喝点热的。”

  苏茜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白衬衫袖口沾着血,头发随便挽在脑后,眼里满是疲惫,语气却很稳。

  “你脸色太差了。”

  路明非接过,道了声谢,捧在手里没喝。沉默了很久,他忽然问:“师姐,炼金术里,人能复活吗?”

  苏茜愣了一下,指尖摩挲着纸杯壁。

  “理论上,灵魂不彻底湮灭的话,有重构的可能。”她慢慢地说,措辞很谨慎,“但这是炼金学界的禁区,没人成功过。所有相关的记载里,执行者都付出了远超想象的代价。”

  “什么代价?”

  “没人知道。”苏茜摇摇头,“活着的人里,没人试过。”

  路明非没再问。他把咖啡杯贴在脸侧,感受着那点微薄的暖意。

  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,像有人在外面敲窗子,又像某种古老祭祀的鼓点。

 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忽然灭了。

  走廊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
  主刀医生摘着口罩走出来,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疲惫,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:“源家主脱离危险了。后续要长期静养,但命保住了。”

  乌鸦和夜叉当场就瘫在了墙上。两个浑身纹身的黑道硬汉,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哭出声,可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。

  路明非松了口气,指尖微微松开。

  至少,活下来了一个。

  天蒙蒙亮的时候,昂热的直升机到了。

  老校长穿着黑色的风衣,拄着折刀手杖站在雨里,看着浑身是伤的几个人,沉默了很久。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:

  “活着就好。”

  返校的安排紧锣密鼓地推进。日本分部暂时交给乌鸦和夜叉代管,源稚生转入顶层VIP病房,由专人看护。

  楚子航没听校医的话回病房,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膝头摊着一本从日本分部档案馆调出来的旧画册。

  路明非经过的时候,瞥见画册上的图案,乌云里的骑士,骑着八足骏马,手中长枪直指天空。图案边缘印着褪色的小字:北欧,奥丁。

  “白王遗迹的壁画上,有这个印记。”楚子航没抬头,声音很平,“和我小时候见的,一模一样。”

  路明非脚步顿住。

  他懂了。

  每个卡塞尔的混血种心里都埋着一团火,恺撒的火是烧向家族的枷锁,楚子航的火是烧向那个雨夜消失的父亲,而他的火,此刻安安静静地藏在太平间的冷柜里,等着他去抢回来。

  他没说和路鸣泽的交易。

  只是问:“楚师兄,以后查奥丁的事,算我一个。”

  楚子航抬起头。

  黄金瞳里没什么情绪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他看了路明非几秒,点了点头。

  “好。”

  窗外的雨停了。

  云层裂开一道缝,晨光漏下来,落在两人身上,把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两道,并排靠在一起。

  走廊那头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,芬格尔抱着笔记本电脑,跑得像个灵活的胖子,人还没到声音先到:“师弟!大新闻!惊天黑料!我在加图索家的加密档案里挖到……”

  “闭嘴。”恺撒的声音从病房门口飘过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,“家族的丑事,你非要在医院走廊里广播?”

  “那换个地方说?”芬格尔贱兮兮地接话,“比如去楼下咖啡厅,你请我喝杯拿铁我就保密?”

  诺诺的笑声跟着响起来:“恺撒,我觉得可以。我也想听。”

  “陈墨瞳!”

  吵吵闹闹的,乱成一团。

  路明非捧着凉掉的咖啡,忽然觉得,这样也挺好。

  至少身边还有人。

  至少不是他一个人。

  三天后,上杉神社。

  绘梨衣的葬礼办得很安静,没多少人。蛇岐八家的核心成员,卡塞尔来的几个人,乌鸦穿着黑色的和服主持仪式,脸绷得紧紧的,像块石头。

  源稚生还在病床上,源稚女没露面。风间琉璃的身份,不适合出现在这里。

  路明非站在最前面,看着棺木缓缓落进墓穴里。

  他没哭。

  手插在口袋里,指尖攥着那张从红井废墟里捡回来的纸条。纸条皱巴巴的,沾着血和泥,可字迹还认得出来,是女孩的笔迹,歪歪扭扭的:

  “Sakura、ありがとう。”

  Sakura,谢谢你。

  他把纸条按在胸口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
  没说再见,也没说等我。有些话,不用说出口。放在心里,做到就好。

 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。

  温度不高,很有力。是楚子航。

  他没说话,就这么按着,像在说“我知道”。

  路明非没回头。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
  远处的海平面上,太阳跳了出来,金红色的光铺满天际,把整座东京都裹在暖光里。

  鸽群从神社的屋檐下惊飞,扑棱着翅膀朝太阳的方向飞去。

 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  陌生号码,只有一行字:

  “线索发你邮箱了。倒计时开始,哥哥。——L.M.Z”

  路明非删掉短信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,朝等在神社门口的那群人走去。

  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很稳,一下,又一下。

  红井的雨停了。

  可属于他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