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风卷过卡塞尔学院,秋意就浸到了骨头里。
枫叶从鎏金烧成赤霞,最后簌簌地坠下来,把钟楼到图书馆的石板路铺成绵软的红毯,脚踩上去是细碎的沙沙声,像踩碎了一地没人捡的旧时光。
楚子航站在三楼落地窗前,背影像株落了雪的白杨树。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四十分钟了。
长桌上摊着十七份加密档案、三张褶皱的地质勘探图、一册封皮磨白的北欧神话集,还有全速运转的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的冷光洗过他的侧脸,把本就锋利的下颌线削得像刀刻出来的,连睫毛的影子都冷硬。
苏茜坐在后排长桌旁,指尖捏着钢笔,面前的红茶早凉透了,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她没问他在看什么,也没说休息的话。从大一到大三,无数个凌晨两三点的档案室,她都这么坐着,翻自己的资料,留一盏灯给他。
她比谁都清楚,楚子航不需要安慰,不需要劝说,甚至连陪伴都算不上需要。
他只是需要一点人声,一点“不是孤身一人”的证据,像暗夜里远处的一点灯,不用亮,知道在就好。
“找到了。”
楚子航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砂纸 他快三个小时没说话了。
苏茜放下笔走过去。楚子航的指尖按在屏幕上,指节泛白,点着那个刚被算法标红的坐标点。
“挪威,斯瓦尔巴群岛以北,北纬七十九度,东经十一度。”他念出冰冷的数字,“冰川下八百米,地震波反射出空腔结构,容积超过五十万立方米。”
“天然溶洞?”
“不可能。”楚子航抬手放大波形图,密密麻麻的线条在屏幕上铺开像一张网,“那个纬度没有足够厚的石灰岩层,撑不起这种规模的溶洞。而且边缘太规整了,天然洞穴长不成这样的几何对称。”
苏茜俯身凑近了些,瞳孔微微一缩。她主修炼金术,但执行部实习的地质勘探课没白上。
那些反射波的边缘齐整得不像话,像是用巨刀在冰下切出来的宫殿。更诡异的是空腔正中心,反射波彻底消失,只剩一片死寂的空白,像被什么东西凭空吞掉了。
“尼伯龙根入口?”她压着声音。
“七成以上概率。”楚子航的黄金瞳在屏幕反光里亮了一下,像寒夜里的星,“北欧境内登记在册的尼伯龙根入口有四个,两个在学院监控里,一个1943年被执行部炸塌了,剩下一个,位置从来没被找到过。”
他调出一张老旧的扫描件。
纸张黄得发脆,边缘有火烧过的焦痕,墨水晕开的痕迹像风干的泪痕,上面用古北欧语歪歪扭扭写着地名,最北端的位置,画着一只独眼。
“我爸留下的。”楚子航的声音轻了一瞬,快得像错觉,“十五年前,他失踪前一周,寄给我妈的。附言只有一行字,我要是没回来,把这个交给卡塞尔。”
苏茜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钢笔。
十五年前。那场雨夜的车祸,八足骏马的黑影,还有楚天骄。
那个男人像水蒸气一样从世界上蒸发了,连带着楚子航的一部分少年时代,一起埋进了那场雨里。
“你从没给我看过这个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之前解不开。”楚子航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是鲁纳符文加密的,和常规龙文不是一个体系。三年试了十七种解码算法,全错。直到上周,在白王遗迹的壁画拓片里找到了同序列的符文。”
他敲了几下键盘,屏幕左侧跳出高清壁画拓片,右侧是那张手绘地图。
两幅图像缓缓重叠,杂乱的符文线条像被无形的手拨动的齿轮,一格一格卡进对应的槽位里。
一分钟后,所有符文归位。
乱麻似的线条重新舒展,变成一幅精确到毫厘的地下地形图。
冰川、暗河、裂隙、空腔,每一条路径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地图最深处,那片反射波空白的位置,浮着三个古字:
阿萨神域。
楚子航盯着那三个字,没说话。
窗外的枫叶撞在玻璃上,啪的一声轻响,又滑了下去。
档案室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嗡嗡声,还有两个人极轻的呼吸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稳得像结冰的湖面,只有苏茜能听出冰层下翻涌的暗流。
“我要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茜说。
“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用……”
“我是你的组员。”苏茜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课表,“执行部条例,组员随组长行动。你没理由把我留下。”
楚子航转过头看她。
苏茜没躲开他的目光。暖黄的灯光落在她披散的长发上,发梢泛着绒绒的光,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。
“你的战斗评级是B+。”楚子航说,“面对奥丁级目标,撑不过三十秒。”
“那就多撑一秒。”苏茜看着他的眼睛,“或者你教我,怎么撑更久。”
楚子航没再说话。
他转回身,把地图拖进加密文件夹,点开行动方案模板,键盘敲击声立刻填满了空旷的档案室,清脆,坚定,一下一下,像敲在冰面上。
苏茜弯了弯嘴角,退回自己的座位,端起冷透的红茶喝了一口。茶很苦,涩得舌尖发麻,她却没皱眉头。
窗外落叶簌簌,几片金红贴在玻璃上,像秋天盖下的邮戳。
三天后的下午,钟楼会议室。
没有校董,没有各部门主管,长桌旁只坐了五个人。楚子航、路明非、恺撒、诺诺、零。
芬格尔以“技术总顾问”的身份远程接入,胡子拉碴的大脸占了投影幕的左半区,右半边是EVA毫无表情的电子脸。
“斯瓦尔巴行动。”楚子航站在幕布前,红外笔的红点钉在挪威北部的冰原上,“执行部近五年最大规模的尼伯龙根探索,目标阿萨神域。”
幕布上跳出三维地形图,冰面平平无奇,往下透视八百米,一座庞大的建筑群轮廓缓缓浮现。
穹顶高耸,廊道盘旋,墙体爬满和壁画同源的符文,整体呈放射状对称,中心是一座刺破黑暗的主殿,完全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人类建筑体系。
“北欧神话里,阿萨神域是奥丁的宫殿群,核心是英灵殿,传说有五百四十道门,每道门能容八百名战士并肩出入。”
楚子航切换页面,“神话是夸张的,但尼伯龙根的结构永远和建造者的言灵绑定。奥丁的言灵被判定为高阶时空系,也就是说,里面的空间不遵循欧几里得几何。”
“迷宫?”诺诺挑了挑眉。
“比迷宫麻烦。”楚子航点头,“迷宫只是路绕,物理规则不变。在奥丁的领域里,直走十步可能退回起点,一扇门的出口可能在另一间屋子的天花板上,甚至连时间流速,都可能和外面不一样。”
会议室静了两秒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恺撒靠在椅背上,二郎腿翘得优雅,指尖转着银质钢笔,嘴角挂着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,“总不能在冰面上钻个洞进去吧?入口在哪?”
“有现成的路。”楚子航切到下一张图,“楚天骄的地图标了路线,从冰川边缘的冰裂隙下去,沿暗河潜四公里,就能摸到尼伯龙根的结界。他当年走过这条路,也是在那遇上的奥丁。”
“然后他失踪了十五年。”诺诺慢悠悠地补了一句。
“是。”楚子航没回避,“行动风险等级S。自愿参加,现在退出,没人会说什么。”
没人动。
路明非靠窗坐着,手里转着笔,眼睛盯着那个独眼标记,转笔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。
他在想路鸣泽。
小魔鬼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,跟让他去楼下便利店买瓶冰可乐似的:“第一件事,去北欧的阿萨神域,把奥丁手里命运之枪的碎片抢过来。”
现在看着屏幕底下那座埋在冰下八百米的鬼地方,路明非心里叹气,心说这哪是买可乐,这分明是让他去地狱便利店抢货架,搞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。
“我去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满屋子人都听见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。
“看我干嘛。”路明非把笔往桌上一丢,双手枕在脑后,摆出标准的废柴姿势,“校长都说了,S级就得有S级的觉悟对吧?再说你们都跑了,留我一个人在学院,天天被芬格尔催着还泡面钱,那日子也没法过。”
“喂喂喂!血口喷人啊师弟!”芬格尔在屏幕里蹦起来,“我什么时候催过你还钱!你上次欠我的三箱可乐钱还没……”
“事实胜于雄辩。”
“你!”
“我去。”
忽然响起的女声打断了吵嘴,是零。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,像在说“今天天晴”,毫无波澜。
但路明非瞥见,她放在桌下的手,指尖正轻轻摩挲着校服衣角。
那是她紧张的小动作,日本那次,他见过好几次。
“雷娜塔……”路明非想说什么。
“我去。”零重复了一遍,语气更重,顿了顿,又补了两个字,“有用。”
“她确实必须去。”楚子航接话,“阿萨神域的符文系统,只有言灵·镜瞳能精准解析。整个卡塞尔,她的镜瞳是唯一的A级。”
零点了点头,就又闭上嘴,变回了那个安安静静的金发娃娃,仿佛刚才开口的不是她。
“恺撒?”楚子航看过去。
“还用问?”恺撒端起浓缩咖啡抿了一口,姿态从容得像在罗马街头的露天咖啡馆,而不是讨论一场九死一生的任务,“诺诺在哪我在哪。”
“谁要你跟着了?”诺诺斜他一眼。
“你不想去?”
“我没说不想去。”诺诺撇撇嘴,眼底却藏着笑,“别搞得我跟你绑定了似的,本小姐是自己想去凑热闹,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随你怎么说。”恺撒耸耸肩,嘴角的笑意藏不住。
路明非看着他俩斗嘴,心里有点发闷。
不是嫉妒,早就不嫉妒了。
就像看着老朋友们终于凑成了对,有点欣慰,有点羡慕,还有点空落落的。
他忽然想起绘梨衣。
如果那个女孩还在的话……
他猛地把念头掐断了,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“全员通过。”楚子航关掉投影,屏幕上跳出一个倒计时,“出发时间,十月十七日。还有两周,所有人针对性训练。恺撒、诺诺,战术配合;零跟我,符文破译;路明非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晚上十点,训练场找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