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之后她开始比以前用功。
以前上课偶尔会走神,盯着窗外看梧桐叶子发呆。现在她逼自己全程跟着老师走,听不懂的就用红笔圈出来,下课去问。她先问周恬,问了几次之后发现周恬也有些题不会,她就硬着头皮去问数学课代表——就是前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,叫赵一鸣。赵一鸣看着不爱说话,但讲题很有耐心,她问了两次就发现其实没那么可怕。
她每天晚上回家把手机扔客厅充电,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业、背单词、刷卷子。她把单词抄在小本子上,揣在口袋里,课间看两眼,排队打饭的时候看两眼,连上厕所都带着。笔记本用完了一本又一本,草稿纸摞在书桌角上,越来越高,高到她妈擦桌子的时候说了一句"这么多纸你留着干嘛",她赶紧说"别扔我还有用"。
周末她不再睡到中午了,定了七点半的闹钟,起来做两套文综卷子。一开始坐不住,做半小时就起来喝水上厕所吃东西,后来慢慢能坐一个小时了,再后来两个小时。做完一套对答案,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,写好错误原因和正确解法。
日子过得很快,月考期中考月考期末考,一轮一轮地转。她的名字在成绩单上一点一点往前挪——从班级二十七到二十一,从二十一到十七,从十七到十二。每次进步都不大,但她从来没有后退过。像爬楼梯,一阶一阶往上走,慢是慢了点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老师开始注意她了。有一次英语课她回答了一个比较难的语法题,老师说"回答得非常好,全班都要注意这个知识点",全班齐刷刷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耳根红了,但坐下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周恬戳她胳膊:"你也太厉害了吧!"
她笑笑没说话,翻开了下一页。
她在想的是,那个坐在二楼第三排靠窗的人,有没有听见老师刚才夸她。
许淮之当然不知道姜轻云在想什么。但他确实注意到她了。
最开始是名字。英语老师在两个班都代课,有一次课间他在办公室交作业,听见英语老师跟班主任聊天:"你们班那个姜轻云进步挺大的,上次月考作文写得特别好。"
许淮之听见了"姜轻云"三个字,笔顿了一下。他想了一下,把这个名字跟记忆里那个蹲在地上捡笔、膝盖撞桌腿的女生对上了号。
后来是红榜。每次月考成绩出来,他去看榜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扫一下文科的排名——也没特别的原因,就是顺便。然后他注意到那个叫姜轻云的名字,第一次在一百多名,后来进了前一百,再后来进了前五十,再后来进了前三十。每次都在往前,像有人在后面推着她走。
再后来是真实的、具体的人。
有一天早上下雨,他撑着伞从校门口往里走,前面走着两个女生共撑一把伞,其中一个瘦瘦的,校服穿得规规矩矩,书包背得端端正正,马尾辫被雨打湿了一截,贴在脖子后面。另一个女生叽叽喳喳在说什么,她听着,偶尔点头笑一下。
他认出来那个瘦瘦的女生是姜轻云。
他走在后面五六米远的地方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,步子不大,但很稳。不像以前那样缩着肩膀贴着墙根走了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,自己怎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。
那天之后他好像就开始"顺便"看见她了。课间去接水的时候,她蹲在走廊尽头那盆绿萝旁边系鞋带。中午去食堂的路上,她跟周恬走在一起,手里拿着一张卷子边走边看。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等人,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她抬手拢了一下。
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,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碰巧看见的。但攒了几个月之后他发现,自己对那个人的印象已经变得很清晰了。不是一张模糊的脸,是一个活生生的、具体的、他有印象的人。
有一次他去图书馆还书,走过自习区的时候下意识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。靠窗第三个位置坐了一个人,低着头在写东西,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握着笔的手指照得透亮。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,垂下来几缕碎发,她没去管。
他脚步放慢了一拍,然后走过去了。
他把书还了,又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杂志翻了翻,最后把它放回去了。出门的时候他没有再往那边看,但那几秒钟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留了很久。
他回到教室坐下,同桌问他"你去还本书怎么去了这么久",他说"排队的人多"。
其实图书馆那时候没什么人。
姜轻云高二那年拿到了第一个"校园之星"。
学校的宣传栏从十一月开始就贴出了候选名单,每个年级十个名额,由班主任推荐加年级组评审。三班班主任把姜轻云报上去了,原因很简单:成绩稳定年级前五、作文拿过两次市级奖、校刊副主编、运动会还拿了个女子八百米的第三名。硬条件摆在那里,没什么争议。
名单公布那天,姜轻云路过宣传栏的时候看了一眼。她的照片贴在第四排,蓝色背景,她穿了一件白衬衫,笑得有点拘谨,嘴角抿着,眼睛不太敢看镜头。她自己看了都觉得有点傻。
然后她看见许淮之的名字也在上面。理科组第一个,照片拍得很随意,应该是课间被拉过去拍的,头发有点乱,校服拉链没拉上去,但笑起来很好看,嘴角弯弯的,眼睛亮亮的。
她的照片和他的照片在同一面墙上,隔了三排。她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一个你追了很久的目标,忽然发现你已经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了。虽然还不是同一排,但总归是同一面墙上了。
那天她回教室坐下来写日记,就写了两句:
"高二快过了一半了。我好像没那么怕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走路的时候不用贴着墙根了。挺好的。"
她合上本子,关了灯。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她翻了个身,很快就睡着了。
另一栋楼的另一个房间里,许淮之还没睡。
他躺在床上翻手机,翻着翻着翻到了学校公众号发的"校园之星"推文。他随手点开,往下划了划,在第四排看见了姜轻云的照片。白衬衫,马尾辫,抿着嘴笑,一看就是那种被临时叫过去拍的证件照,表情有点僵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他点了一下图片放大,又看了几秒,退出来,锁屏。
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。窗外有风,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在想,她是不是又进步了。从高一那个蹲在地上捡笔的女生,到现在照片贴在宣传栏上。两年而已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