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姜轻云第一次踏进三中校门那天,梧桐絮飘得满天都是。
她妈开车送她来的,车停在离校门口五十米的地方,说"你自己走过去吧,我赶着上班"。姜轻云嗯了一声,推开车门,拎着一个半旧的书包,站在路边看着那扇大铁门发呆。门是开着的,不断有人走进去,三三两两的,有父母陪着有说有笑的,也有像她一样一个人拖着行李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迈开步子走了进去。
三中的梧桐是出了名的老树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枝叶遮天蔽日地伸展开来,把整条主路都罩在浓荫底下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一晃一晃的,像碎银子。姜轻云抬头看了一眼,觉得这学校比她想的大多了,也好看多了,但她心里的那种紧张比欣赏多得多。
她被分在高一三班。教室在三楼,走廊尽头那间。她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,闹哄哄的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翻新书,有人趴在桌上补觉。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,找了个靠墙的最后一排坐下,把书包搁在腿上,安安静静等着。
班主任姓刘,四十多岁,戴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语速很快。他在讲台上念了一遍座位表,姜轻云被安排在第四组倒数第二个,靠窗,同桌是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,后来她知道叫周恬。周恬很热情,坐下来就跟她打招呼:"你好呀,我叫周恬,恬静的恬,你呢?"
姜轻云小声说:"姜轻云。"
"轻云?好好听的名字啊!"周恬眼睛亮了亮,"你中考多少分进来的?"
姜轻云报了分数,周恬"哇"了一声:"好高啊!我才刚过线。"
姜轻云没接话,笑了一下。她心里清楚,这个分数在三中根本不算什么,她来的第一天就听人说,班里好几个都是各区的前几名。
但周恬不在意,自顾自地跟她聊东聊西,问她住哪儿、平时喜欢干什么。姜轻云答得磕磕绊绊的,她不太习惯跟刚认识的人说这么多话,但周恬那种自来熟的劲儿让她没那么紧张了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,老师姓陈,板书写得飞快,一节课讲完了初中的一整个单元。姜轻云拼命记笔记,写到手指发酸,还是落了好几处没跟上。她偷偷瞟了一眼同桌周恬的笔记本,写得密密麻麻的,比她还多。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原来这就是三中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趴在桌上没动,脸埋在胳膊里,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什么高手云集的擂台,连站都站不稳。
2
第一次月考来得猝不及防。
姜轻云还没完全适应三中的节奏,考试就来了。考数学的时候她卡在一道大题上想了十分钟,考英语的时候听力设备出了点问题她没听清两段对话,考完最后一科她走出考场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完了。
成绩出来那天,红榜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。中午吃饭的时候人最多,姜轻云没敢去凑热闹,等到下午上课前人才少了些,她才走过去看。
榜是A3纸打印的,贴了三张,从第一名一直排到三百多名。她从中间开始找自己的名字,找了半天没找着,心一点点往下沉。后来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,班级排名二十七,年级排名一百一十几。
她站在那儿看了十几秒,转身走了。
那天下午的课她都没怎么听进去,笔记本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。放学的时候周恬拉她去小卖部买烤肠,她摆摆手说不想去,周恬就走了。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,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。她趴在那片光里,闭上了眼睛。
她在想,是不是自己根本不配来三中。
她想起初中的时候,她在班里是前几名,老师经常夸她,同学有不懂的题目会来问她。她以为自己是聪明的、厉害的。可到了三中才发现,她不过是池塘里的一条小鱼,被扔进了海里,随便一个浪打过来她都不知道往哪儿躲。
她坐了很久,直到教室的灯被人打开。
"还不走?"
她抬头,门口站着一个男生,个很高,背着书包,像是在等锁门。她认出他来——是那个开学典礼上讲话的人,年级第一,叫许淮之。
"哦,走,我走了。"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,把笔往袋子里胡乱一塞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,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
许淮之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等她走出来,抬手关了灯,把门带上。走廊里光线很暗,她的脚步声和他的脚步声一前一后,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往左他往右,她犹豫了一下想跟他说声谢谢,回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。
那是她第一次跟许淮之这么近,近到能闻见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,淡淡的,像柠檬。
但她没说话。
她甚至不确定他知不知道她叫什么。
3
姜轻云开始经常看见许淮之。
不是刻意去找他看,是当你注意到一个人之后,他就好像无处不在。早上她踩着铃声进教室的时候,他已经坐在座位上翻书了。课间她去接水,路过他班门口,他正站在走廊上跟人说话,侧着身,阳光照着他半边脸。体育课她班和他班同时上,他在篮球场上跑,她在操场另一边的角落里坐着看。
她从来没跟他打过招呼。他应该也不记得她。
但她开始偷偷留意他的一些习惯。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左右到教室,比大多数人都早,从不在路上吃东西,书包永远背在右肩。他写字的时候头微微向左偏,左手会压着本子的左边。他喜欢在草稿纸上画一些看不懂的符号,像是随手涂的。他笑的时候喜欢先抿一下嘴,然后才弯起眼睛。
这些细节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,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,为什么要记这些。但她就是记住了,像记住一首歌的歌词一样自然而然。
有一次她在图书馆自习,正对着门口的位置。许淮之走进来,跟管理员说了什么,然后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中间隔了两排书架和三个座位,但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侧影。他那天在看一本很厚的物理竞赛书,翻得很快,偶尔停下来在纸上写几个公式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。
姜轻云低头写了一会儿作业,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。就这一眼,她看见他也在往她这边看。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排书架撞上,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算题,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不知道的是,许淮之只是觉得那个位置坐了一个人,下意识看了一眼,根本没看清是谁,就继续看书了。
可那一眼在姜轻云的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浪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紧张,明明只是碰巧看了一眼,她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。可她又隐隐约约地知道为什么——那个男生对她来说,已经跟别人不一样了。
不是那种想谈恋爱的不一样。她从来没敢往那方面想过。是不一样在,她希望自己在他眼里是好看的、是聪明的、是值得被看见的。她不想像那天晚上锁门的时候那样,慌乱、笨拙、膝盖撞在桌腿上,像个笑话。
她想变得更好。
这个念头在那一晚变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