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过上了没有篮球也没有你的日子。
说不遗憾是假的,可就是怎么也开不了那个口。这让我一度十分沮丧。
陆屿没有再劝我。我俩也每天一起吃饭,一起上下学。关系好了不少。
他说,既然不打球了,那就读书吧,可我始终提不起劲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想做什么。
以前总是很傻,一边担心着未来,一边浪费着现在。林远每天来找我,我也完全处于回避状态。
就这样过了这个星期。
周末早上我妈早早把我叫起来。我妈是开美容店的,每次都得进货,我是习以为常。跟着起来去帮忙卸货啥的,和我一起的还有表妹。
我妈的声音从客厅穿透房门:"陈康!起了!货到了!"
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。三秒之后又是一声,比刚才更亮:"陈——康——!"
我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,套了件旧衣服。表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,扎了个马尾,手里拿着一沓发货单,看上去还挺精神。我妈换了身利落的衣服,手里拎着车钥匙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:"你穿这个行,反正要脏。走吧。 "
货车已经到了店门口,满满一车货,美容院的瓶瓶罐罐、包装箱、塑料桶、新到的仪器,码得整整齐齐。我活动了一下肩膀,弯腰搬起第一箱——里面哗啦啦响着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。我一箱一箱的卸着货,表妹在后面踮着脚在单子上打勾:"一箱,两箱……"
搬了大半个钟头,汗就打湿了衣服。我索性把衣服脱了往旁边椅子上一搭,光着膀子继续搬。我妈路过的时候瞥了我一眼,说了句"别着凉"就走了,居然没有唠叨。表妹看着我的后背皱了下眉:"哥你背上那块青还没消啊?"
"早消了,那是灰。"我把第二十三箱扛起来,深呼吸一口气迈过门槛。
搬完货又开始整理。瓶瓶罐罐按类别上架,新到的仪器拆箱检查。
中午随便吃了点盒饭,继续整理库房。我其实习惯了,陈姝也习惯了,她家就是开农机店的。放假我和我妈一起回老家,我没少帮着卸货,组装。从初中干到高中,这就是我的体力来源。
水管不知道什么时候渗水了,我妈说"你顺便修一下",我就蹲在水池底下拧了半天管子接头,手上全是锈水和泥。
我站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,浑身都是灰,手指都是黑的。
表妹坐在收银台后面数完了最后一摞单子,我抬头,下午了,太阳也已经偏西,从临街的窗户照进来,光里浮着灰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,汗干了一层又出一层,印出像波浪一样。
我妈从里间出来,换了件干净的薄外套,拍了拍我的肩膀:"走,请你俩喝奶茶去,看你这一身灰的。"
我本来想说就这样出门?我妈已经拿起钥匙走到门口了,表妹也拎着包站起来。我只能把脏T恤往肩上一搭,光着膀子跟着她们出了门。
街角新开了个奶茶店,在那排铺子中间,不大,但干净,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。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响了一声,我正在低头擦着汗,表妹在旁边"咦"了一声。
我抬起头。
吧台后面站着陆屿。
他穿着店里的围裙,围裙是粉色的,带着碎花边,白色长袖,袖口卷了两圈。
嗯,怎么说呢。挺少女的。他听见风铃响抬头看过来,看见我时动作明显顿住了。
"……欢迎光临。你好,你需要点什么?"
"你在这打工?"
表妹已经凑上去了:"陆哥你在这上班啊?"
陆屿嗯了一声,看了一眼我光着膀子沾着灰的狼狈样,欲言又止。我妈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了,笑着走到吧台前点单,一边点一边上下打量他:"小伙子勤工俭学啊?不错不错。"
陆屿点了点头:"阿姨好。"他接单的动作很利索,收钱、出票、转身做奶茶,动作迅速不拖泥带水。我妈靠在吧台边看着,越看越满意。
我:……
我们三个坐在靠窗的位置喝了一会儿,我妈看了眼手机,又看了看陆屿忙前忙后的样子,忽然说了句:"小陆啊,你晚上几点下班?"
陆屿刚从后厨打包了个外卖,愣了一下:"……九点。”
"那行,我让陈康来接你。"我妈说得理所当然,"晚上来家里吃饭,火锅 。"
我叼着吸管呛了一口。表妹在旁边捂着嘴笑。陆屿站在原地,围裙上沾着一点水渍,嘴唇动了动,最后点点头:"……谢谢阿姨。"
晚上八点四十我准时出现在奶茶店门口。陆屿正在里面给桌子消毒,我推门进去,风铃又叮当响了一声,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
"抹布给我,你去收拾里面。"我说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……
一切结束时,他没有立刻走,转身把叠好的围裙放到吧台下面,又检查了一遍水电。我站在门口等他,看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里轮廓,清晰又模糊,朦胧的感觉。
"好了。"他背上书包走出来,顺手拉上卷帘门的时候用力往下一按,锁扣咔嚓落了位。他转过来的时候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看着我半天没说出来。我等他开口,他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没出声,只是垂着眼皮点了下头。
"走。"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。他跟上来,走在我左边。
夜晚的星星依旧那么亮。我俩走在路上没说话,我却感觉心情好了不少。说不上来为啥。
刚进门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。餐桌正中央摆着锅,汤底翻滚着,天麻和火腿的鲜味混着鸡肉的浓香灌了满屋子。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:"正好正好,熟了!快去洗手!"
表妹已经在桌边坐着了,筷子都摆好了。陆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,像是被暖黄色的灯光晃了眼。他看了我一眼,我不明所以的歪歪头,示意他往里进。
火锅吃得很热闹。我妈一个劲儿往陆屿碗里夹鸡肉和火腿,陆屿碗里堆得快掉出来了,他低头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,偶尔应我妈两句"嗯""好吃"。
表妹在旁边问"你周末都去那家店吗",他点了点头。
“一天多钱啊?”我好奇。
“…50,我只有周末去。”
我妈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,然后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:"小陆,你以后有空就来阿姨店里帮忙,陈康周末也要去搬货,你来给他搭把手。时薪二十,管饭,来不来?"
陆屿愣了一下,他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。我把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着,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嘴:"妈你怎么不给我发钱?"
我妈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:"你吃我的住我的,还想要钱?"
“斯——”我捂着头。
表妹在旁边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。我揉着后脑勺看了陆屿一眼,他嘴角的那个弧度终于弯了起来,很淡,察觉到我的目光,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。
吃完饭我妈开车送陆屿回小区,我坐在副驾驶上靠着车窗吹风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夜风微凉,无比舒坦。
送完陆屿往回开的路上,车内安静了一会儿,我妈忽然开口了。
"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,"她语气很平,没有生气也没有质问,就像是平常聊天那样,"说你最近上课都不睡觉了。"
我看着窗外没说话。
我妈顿了一下,"我不问你发生了什么。你不想说就不说。"
我喉咙动了一下。路灯的光从脸上掠过去,明一下暗一下。
"但你要是还想打篮球,"她声音平和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"教练那边我去找。"
我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,过了很久才开口,嗓子有点哑:"……不用了。"
她没再说话。车子拐进小区大门,灯光明暗交替着。我侧过头看着窗外,模糊不清,拳头攥紧了又松开。
……
岂能甘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