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我家楼下时,已经快一点了。我妈熄了火,转头看了后排一眼:"到了,下车吧。"
陆屿坐在后座没动,有些犹豫。我俩先下车,背好书包在车门外等他,他这才慢慢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下来。
他校服后背全是灰,手肘蹭破了皮,血已经干涸了结成暗红,走起路来右腿稍微有点僵,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上楼时陆屿一直没说话,安安静静地跟着我们走。我开了门让他先进,他站在玄关处愣了一下——大概没想到我家是这样的:三室一厅一厨两卫,家里陈设简单,看不出来是一个三口之家。
“我爸常年不在家,我妈喜欢简单,所以家里东西很少。”我冲他解释。
陆屿点点头。
我妈从后面进来,把车钥匙往柜上一放,拍了拍手:"行了行了,别站着了。你俩把衣服脱下来丢洗衣机里,脏成什么样了都。陈康你带他去洗澡,洗完了再上药。陈姝你也去洗,一身灰。"表妹乖乖应了一声,钻进了卫生间。
我带着陆屿往我房间走,翻了半天衣柜,找出一套没穿过的T恤和运动短裤递给他:"新的,没穿过,你比我瘦点,可能撑不起来,凑合穿吧。"
陆屿接过时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,凉凉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衣服,声音闷闷的:"……谢谢。"
"谢什么,去吧,这你毛巾。热水调左边,洗发水沐浴露在架子上。"
陆屿去洗澡了,卫生间里传来水声。
我则靠在客厅沙发上缓口气,后背贴上沙发,背都得疼一下。表妹换了睡衣出来,一边擦头发一边在我旁边坐下,歪着头看了我一眼:"哥,你还好吧?"
"还行,死不了。"
"我以为你要拉着我跑的,"她声音小了点,"你让我先走时,我其实特担心。"
我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:"你就这样看你老哥的?你哥什么时候丢下朋友跑过。"
她捂着额头缩了一下脖子,嘴角却弯着。
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卫生间的方向,压低声音问我:"陈康,那孩子是不是上次被堵的那个?"
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点了点头:"好像是。他是转校生,后面成我同桌了。"
我妈"啧"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我以为她要说点什么,结果她转身往厨房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:"你们学校治安真差,还有你白长这么高个了,真是中看不中用……"
我:……
……
陆屿洗完了,走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,他穿着我给的黑色T恤,领口和袖口对他来说是大了,显得他格外瘦。
他低着头拿着毛巾擦头发,有点局促地站着,不知道坐哪儿好。
我从沙发上站起来,招呼他:"快来坐着。"他点点头,慢慢坐到沙发上,沙发甚至没凹进去,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扎马步。
“我去洗了哈。”
……
水冲在背上疼得我直抽气,我照着镜子,发现被扫杆抡到的地方肿起一块,热水一激更疼了。
……
洗完的我活动着肩膀走进饭厅,我妈已经端了三碗牛肉盖饭摆在桌上,热气腾腾的,牛肉的香味混着酱汁的浓郁直往鼻子里钻。
"来来来,饿坏了吧,趁热吃。"我妈招呼着。
三只大碗,每一碗都满满当当,米饭上铺着厚厚的牛肉片和焯过的青菜,香喷喷。
我坐下就抄起筷子扒了一大口。陆屿坐在对面,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饭,好半天没动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妈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“不和胃口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我妈伸手把筷子往他手里塞:"吃吧,别客气。陈康能吃三大碗呢。"
我嘴里嚼着饭含糊地抗议:"妈你这话说得好像我饭桶似的……"
表妹在旁边补刀,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,"早上三大碗,中午三大碗,晚上三大碗,训练完还能再吃三大碗,哥你是不是胃里有个无底洞?"
陆屿终于没忍住,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,他低头开始吃饭。
……
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,我妈从柜子里拎出医药箱往茶几上一放:"你俩回房间互相上药,背后够不着的地方互相抹一下,前面自己来。别省药,红花油多揉揉,不然明天肿得更厉害。"
她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放到我床上:"给你们多拿了一条,你俩一人一床。早点睡,明天还要早起上学!"
我看着床上那两条被子愣了一下:"妈你——"
"难道你俩想盖一床被子?"我妈瞥了我一眼,语气平平的,"你要想我也不拦你。"
"没有没有,两条好,只不过是不是太厚了……"
“陈康,我是不是给你好脸了!”
我赶紧把药箱拎起来往房间走,"走走走陆屿,上药上药。"
陆屿跟在我后面进房间,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。我坐在床沿上把T恤脱了,后背上那片青紫在灯下看着比刚才更吓人了。陆屿站在我背后看了两秒,拧开红花油的瓶盖,往手心倒了点,低声说了句:"忍着点。
他的手覆上来时带着药油的凉意和揉开的疼,我没出声,但身体忍不住抖了下。
陆屿的手顿了下,大概是感觉到我后背肌肉的僵硬,他放轻了力道,用指尖沾着药膏慢慢在淤青边缘打转。
"疼就说话。"他声音很低,离得很近。
"说什么?你揉你的,我能行。"我咬着牙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他的手劲不大,但红花油渗进皮肤,热乎乎的,火辣辣的,有点舒服又有点难受。陆屿明显感觉到了我的反应,手上动作又轻了些,手指沿着淤青边缘一点点推开药油,温热的掌心按在肿起来的地方慢慢揉压,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,疼是疼的,但那股酸胀感正在一点点被揉散。
"这里疼还是这里疼?"他按了两个不同的地方问我。
"都疼。你轻轻的哈。"
"轻了揉不开。"
我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了手。
"好了。"他说。
我爬起来看着他,陆屿正低头把红花油的瓶盖拧紧放到床头柜上,头发还没全干,后脑勺有几缕翘着,手臂上面也有几道擦伤。
“到你了。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?”我嘿嘿的笑着,到我来报复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,“我自己来就行。”顺势拿过药箱蘸了点碘伏,自己侧着头往伤口上抹。动作很笨拙,显然是不太方便。
“别啊,你不让我来,我喊我妈了。”
我坐起来,从他手里把棉签拿过来:"胳膊伸过来,我帮你。"
他愣了一下,犹豫了两秒还是把手伸过来了。我给他上完药后,又往手心里倒了点红花油,轻轻按在他手肘的淤青上。他缩了一下,但没把手收回去。我低着头帮他揉开那一片青紫,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的凉意,没有汗,触感很好。
"你以前也这样替别人上过药?"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我抬头看了他一眼:"没啊,你是第一个。咋了?"
他抿了抿嘴,没回答,把视线移开了。我继续低头给他抹药,心里觉得他的话得让人摸不着头脑。但手上的动作还是放轻了。
我掀起他的衣服,看到他的后背也有不少青紫,随后附着上去,学着他的手法揉搓着。
“手法真烂。”他不动声色给我来了个评价,“还有更烂的呢。”我偷偷把碘伏换成酒精,擦在伤口上。
就只听见陆屿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“滚!”他有些恼羞成怒了。
““别别别,我好好弄。”闻听此言,我好好给他揉,好好上药。我也发现,他的身上有不少疤痕,其中肩膀上有一条很长的疤,早已经愈合了,但如此狰狞。不敢想血肉模糊的时候,我忍不住去摸,他却抖了一下。
这道疤痕凹凸交错,凹陷的地方深陷皮肉,凸起的坚硬粗糙,我想到一个词,皮开肉绽。
擦完药关了灯,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旁边躺着陆屿,他的呼吸声很轻,像是还没睡着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房间安安静静的。
"陆屿。"我忽然叫了一声。
"……嗯。"
"那几个傻叉以后还会来找你麻烦不?"
他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很轻:"不知道。"
"那你以后放学跟我走。"我说得理所当然,"反正我俩同路,顺道。"
那边安静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。就在我也要睡着之际,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被子:"……嗯。"
我笑了一下,翻了个身,背上的伤还在隐隐发热,月光照在床上,我也进入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