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屿站在路灯底下,校服被夜风吹起。路口那几个混混掐灭了烟头,晃晃悠悠地朝他走过来,领头的黄毛嘴里叼着根快燃完的烟,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,目光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嘲弄。
"哟,就你一个人?刚才那俩呢?跑了?"黄毛往陆屿身后看了一眼,嗤笑了一声,"你交的朋友也不行啊,一看苗头不对就撒丫子跑了,把你一个人丢这儿。咋的,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干我们六个?"
陆屿没说话。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,放到脚边,动作不紧不慢的。随后直起腰,抬起眼皮看了黄毛一眼。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,在路灯底下让人心里发毛。
黄毛显然被这种态度激怒了,把嘴里那根烟吐到地上,朝身后几个同伴一扬下巴:"上,让他长长记性。"
与此同时,我正拽着表妹狂奔,她边跑边喘,声音里带着颤:"哥,真的不去帮那个同学吗?他们好多人……"
我猛地在花坛边上停下脚步,把她往前推了一把:"你赶紧跑,跑去找门卫然后报警!快去!"
老妹被我一推,踉跄了两步,回过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咬咬牙朝学校大门方向跑了。我则弯腰在路边的花坛里摸索——手指碰到一根硬邦邦的东西,攥住往外一抽,是一把扫把。这片花坛之前是我们是卫生区,我每次迟到或者偷跑出去买东西,就会把扫把藏在这,进来拿上扫把,美名其曰扫卫生区。
我抓着扫帚就冲了回去。
拐过弯时,路灯底下已经打成了一团。陆屿被人围在中间,四五个人影同时朝他招呼过去,他侧身躲开一拳,顺势抬手架住另一个人的胳膊,膝盖猛地顶上去,那人闷哼一声弯了腰。但人太多了,他背上已经挨了好几下,校服上沾了灰,但他咬着牙没吭声,抬手又是一拳砸在对面一个人下巴上。
我冲到近前,双手攥紧扫把猛地抡出去,木棍扫在两个人的后背上发出啪地一声,把那俩人打得往前踉跄了两步,陆屿周围瞬间空出一块来。我把扫杆往陆屿手边一甩:"拿着!"
陆屿接住扫把的一瞬间,我已经赤手空拳冲了上去了。黄毛刚转过头来骂了一声"你他妈还敢回来",话没说完,我整个人腾空而起,一脚踹在他肚子上。那一脚用了力,他整个人撞在路灯杆上,捂着肚子说不出一句话,但我没给他站起来机会,扑上去揪住他领子,拳头对着他面门就是一下。黄毛的鼻子当时就红了,血淌下来糊了半张脸。
陆屿那边接过武器之后动作利落多了,横着一扫把把两个人逼退,又反手一杆子打在另一个想从侧面偷袭的家伙腿上。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,两个人从左右同时扑上来,一个扯住他的扫杆不让他挥舞,另一个顺势抱住他的腰。
我也被人拽住了——一个混子从后面勒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后拖。我被他拖得离开黄毛身边,佳木斯大拐,我猛猛肘击,他吃痛松了手,我转身对着他就是一电炮。那人往后退了两步,捂着鼻子不敢再靠前。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剩下几个也不敢上前,他们怕的是我那种打法——完全不管自己会不会挨打,逮着一个人就往死里揍。我喘着粗气看着他们,嘴角破了一道口子,铁锈味在舌尖上蔓延。
就在这个空档,我后背上猛地挨了一下狠的。后背被一扫把抽的,差点让我破功。我踉跄几步,转头看见一个混混正要抡第二下,陆屿从旁边扑过来一脚踹在他腰上,把那人踹了个趔趄。
我将陆屿扯过来,吼了一嗓子:"快跑!你虎啊!"
话音刚落,后面有人一脚踹在我后腰上,我往前扑了两步差点摔倒。陆屿一把扯住我胳膊把我拉起来,那个抢了扫把的家伙举着杆子朝我脑袋就要砸下来——陆屿想都没想,整个人扑上去把人撞倒了,两个人扭在一起滚在地上。
"住手!干什么的!"
两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从远处射过来,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举着橡胶棍跑近,手电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还能动的几个混混一见保安来了,爬起来就四散而逃,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口里。只剩下两个跑不动的,被保安一人按住一个。
我和陆屿坐在人行道边上喘气,后背疼得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校服上全是灰和脚印。陆屿坐在地上,嘴角也破了,校服袖子扯开了一道口子,但他还能撑着地自己坐直。
没过多久警车就到了。蓝红交替的光在马路上转着,我妈开着车来了,一下车冲过来上下打量我半天,眼圈都红了,我连声说"没事没事"。
“小兔崽子,难得安生两天,我寻思转性了,给我憋了个大的在这等我是不是?”我妈一边着急,一边骂我。
警局笔录做了将近一个小时。监控调出来看了,黄毛他们是附近职中的,先动手,我们算正当防卫。警察说那几个人可能面临拘留,但学生打架,主要还是批评教育加通知学校,至于我们几个,得让父母来领。
我妈在接待室签完字出来时,陆屿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垂着头,校服袖口还挂着豁口。警察叫了他几次名字,他家长的电话一直打不通。
我早就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我妈了。
我妈走过去看了他一眼,蹲下来问他:"孩子,你家还有别的人吗?"
陆屿抬起头看了我妈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:"……不会来的。"
我妈看了我一眼,我没说话。她叹了口气,站起来去跟警察说明了情况。最后陆屿跟着我们一起坐上了车。
他本来还很犹豫。
“快走吧,明天还要上学呢。”闻言他才答应和我们一起回去。
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,校服拉链拉到最高,脸上的伤在路灯一盏盏掠过的光影里明灭不定。表妹坐在中间,悄悄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,他接住了,低低说了声谢谢。
我妈在前面开着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问。
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,夜很深了。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,后背还在隐隐作痛,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我侧过头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那个安静坐着的人影。他手里攥着那包纸巾没拆,侧脸看着窗外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