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剩下七个人忐忑的站在那。铁山走的时候看我一眼,才关上门。
馆里一下子空了大半,只剩下我们高二的站在原地,汗还在往下滴。
周严走回到教练椅坐下,拿毛巾擦了擦手,抬眼看我们。他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些,但眉头还是皱着。
"今天的事,你们心里都有数了。"他开口,声音不高,"文宏和余文杰退队,不是他们不想打。"
我和林远对视了一眼。剩下的队员也面面相觑,谁也没说话。
“张博文。你想打篮球吗?”周严直直看着他,眉头拧得很紧,语气没有半点缓和。我没想到周老头先拿他开刀。
张博文下意识挪开视线,指尖不安地摩挲着球衣下摆,没敢应声。
“我是看你有天赋才收你的。”
周严往前半步,声音压得低沉有力:“上学期折返跑躲在队尾划水,力量训练偷偷减组数,晚自习翻墙出去抽烟,连着两次无故缺席加练。高三要走了,我懒得管你,不代表我不知道!这是篮球队不是收容所!这学期第一天还在混!耐高备赛的名额每一个都很紧,像文宏和余文杰那样的,都没有评上级别。更别说你了!有天赋的人不止你一个,你不想考大学别人还想!”
他顿了顿,目光牢牢锁着对方:“收拾收拾,退队吧。别互相耽误。”
张博文难以置信的抬起头:“周指导,别啊。我错了,我想打篮球……”
他再说什么,我也听不进去了。心里只剩下震惊,周指摆摆手,示意张博文出去。
……
等他走后,周严接着说:"文宏的学习成绩在年级能排进前五十,理科综合常年二百分往上。他不打篮球,靠文化课也能考一个不错的大学,至少能上一本。我找过他谈,他不肯退,说要打。后来我直接给他爸妈打了电话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。文宏我接触不算多,不过在一起训练一年多了,他话少,但踏实,每次训练最早到最晚走。他打球天赋不算突出,可从来没拖过后腿。
"他爸妈刚刚就来学校了。"周严继续,“我让他父母给他带回去做思想工作。”
馆里安静了几秒。林远在旁边攥了攥拳头,没说话。
"至于余文杰,"周严叹了口气,"你们也知道,他跑得快。百米能跑到十一秒二,这成绩在田径上很有竞争力,但放在篮球场上没什么大用。他想评二级运动员,篮球这条路太难走,名额少、比赛周期长,不如田径来得快。他家里条件一般,考大学要靠体育加分。我跟他聊了,也跟田径队的教练谈了,那边已经收了他。"
王杰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:"……那前锋怎么办?余文杰走了,咱们锋线少人。"
周严看了他一眼:"新高一里有个和陈康一样的特招生,臂展不错,中投稳定,我会让他补前锋。这两天的试训他会来,和陈康一样是初中联赛的冠军队伍出身,还有张闯,前锋不缺人。"
大家都不说话了。
"教练,"我忍不住问了一句,"文宏和余文杰的事……您是早就打算还是今天才……?"
周严看了我一眼,目光很深。
他沉默了好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话,让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"是我故意清掉的。我早打算好的。你们所有人,我都有数据记录,达不达标适不适合,能不能考上大学。能走多远,我心里都是有数的!"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你们不是小孩了,自己的天赋,身体素质是什么样的自己心里也有点数!追求梦想,没有实力怎么追求!连大学都考不起,你们追求什么?!”
“谁的青春不是青春?打不了就乘早离开,队里没有这么多名额让你们混!”
"耐高赛,全省第一名才能申报一级运动员,没有二级名额。也就是说,今年必须拿冠军,队里才能有人拿一级证。"周严的语气冷下来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"高三这批人里,就文宏和余文杰没有级别。他们继续练下去,就算拿了冠军,申报名单上也轮不到他俩——铁山和沈城他们,有级别储备的更优先。与其让他们耗着,不如趁早帮他们找别的出路。 "
“拿二三四五名也能申二级,名额最多五个,还是二三名,上一届王峰带队都止步八强。三个名额啊,你们现在的队长才评上二级! 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其实我也想得明白,耐高冠军是我们评上一级最简单途径。教练不能只因为他们两个去申二,放弃二申一。并且小队员一来,教练得调整上场队员,而评级要求上场>20%,他们俩显然是做不到的。教练这样确实是最优选择。
林远在旁边也愣住了,随后问出我也很疑惑的问题。“那这么难的话,我们咋拿第一……”
周严继续说,语速快了:"耐高是我们最有希望拿冠军的赛事。夏天还有省运赛,那些赛事队伍强度可不是和耐高一个水平的。同样的2-8名可以申报二级。这个时候就是给你们在座的各位申报二级的最佳时机。 "
“至于,怎么拿。就靠你们了,我会尽我最大的力——你们也必须尽力。我知道有些人不服,觉得拿一级和自己没关系,那么你的学弟是不是也怎么想?你的一级怎么办?我们是一个整体! ”
“文宏能考文化课,余文杰能转田径。剩下的铁山和沈城张闯,他们等了三年了,今年耐高如果拿不到冠军,他们这一辈子就跟一级证没关系了。你们懂不懂? ”
“不要觉得自己是给别人白打工。咱们耐高赛要是只为了2-8名的二级证去,那一辈子都申不了一级!咱们能拿二级的赛事很多,耐高,省运,全耐高……”
“你们才是球队未来的核心。”
他看了我们一眼,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们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篮球馆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。
周严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我身上:"还有问题吗? ”
所有人沉默。
“陈康,你单独留一下。其他人解散。"
林远看了我一眼,默默地转身出去了。门关上,馆里只剩下我和周严两个人。
他走到长凳边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:"坐。"
我坐下来,膝盖还有点发酸。他看着我,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点,但说出的话依然沉甸甸的。
"后面这些事,我只跟你说。你听完不用告诉别人,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今年的耐高,如果拿了冠军,我们必须冲全国赛。如果能进全国八强,队里会有更多一级名额——你、张闯、还有新来的那个,都有机会直接拿一级证。"他顿了顿,"如果进不了八强,耐高冠军的一级名额就那两个,铁山和沈辰是高三,优先给他们。你今年拿不到,就来年。你高二,还有一年。"
我嗓子发干:"进不了八强,那张闯呢?"
周严沉默。我们都知道,三个高三,两个名额。他们等不到省运了,没办法的事情。
周严看着我,"张闯的事情你不用管,今年你的目标跟着铁山他们冲,能走到哪是哪,能拿到什么算什么。"
我沉默了很久,脑子很乱。
"教练,"我开口,声音有点哑,"您跟我说这些,是因为什么?"
周严看了我一眼,忽然伸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:"因为你小子虽然懒散,但是靠谱。心里能装事儿。我希望你能走出去。"
我鼻子一酸,低头看着地板上的防滑纹路,没说话。
周严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:"行了,回去吧。明天早训别迟到。"
我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他:"教练。"
"嗯?"
"我们今年……能赢吗?"
他站在灯底下,板了一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很淡很淡的笑容,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。
“会的。"
我没再问,拉开门出去了。
外面的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我站在篮球馆门口的台阶上,抬头看了看天,星星稀稀拉拉的挂了几颗。感觉星星和梦想一样,遥不可及。路上没人,路灯把我影子拉得老长,显得无比孤独。
谁的青春不是青春。
我打开开关,花洒的水顺着头发流到脊背上。有点凉,我却不在意,心里不舒服。失魂落魄的冲完澡,走在回教室的路上,我一步一步慢悠悠朝着教学楼挪动。白天高强度折返跑和对抗训练留下的酸胀感顺着小腿蔓延到膝盖,每走一步都带着沉坠的疲惫。身边没有并肩的队友,没有喧闹的讨论,只剩下自己和单薄的影子,前路好像和头顶的夜空一样,看不清方向。
我不知道我怎么接到陈姝,又怎么回家的。我知道不是恐惧,不是孤立无援,而是压力。
“今年的耐高主要靠你了,你们的青春由你们自己把握。别辜负自己。”我躺在床上,回忆起教练说的话。
明天还得早训。六点二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