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一觉心情好多了,美好的一天从早晨开始。
六点二十到馆,热身、跑圈、折返跑一套流程走下来,早餐消耗干净了。周严还是那张板正的脸,话不多,该训训该练练,但训练量明显比上学期加了码,铁山带头扛着,我们没人敢吭声。林远嘴上喊苦,跑起来倒一次没落下过。大家都咬牙坚持着。
早训结束,快速冲个澡回教室,身上还是湿漉漉的,风一吹凉嗖嗖的。我推开后门,看见陆屿已经在座位上了。
然后我就看见了他脸上那一片青紫。
左脸颧骨那块儿,一大片淤青,从眼尾蔓延到颧骨下方,嘴角也破了皮,结了薄薄一层血痂。他低着头翻书,侧脸对着我,那一片颜色在灯光下扎眼得很。
我愣了一下,拖开椅子的动作都顿了半拍。大胖比我反应快,转过头时"嚯"了一声:"陆屿,你脸咋了 ?"
陆屿头也没抬:"摔的。"
大胖还想追问,我踹了他椅子一脚。大胖回头看了我一眼,见我没接话,咽了咽,转回去了。
我坐下来,把书包往桌上一搁,侧过脸看他。他还在翻书,但翻页的手指有点僵,手指关节上也有擦伤的痕迹,红红的,像是磨破了皮。
摔的。骗鬼呢。
我们学校后门出去走五六分钟就是一所职中,那学校口碑不怎么好,门口常年晃着一帮染头发叼烟的。上学期我就听说有学生从那条路走被堵过,要钱、挨打的事儿传过好几回。陆屿每天走读,估计是被堵了 。
我心里琢磨着,话在嘴边转了两圈,最后只说了一句:"……抹药了没?"
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很低地回了个"嗯",声音闷在喉咙里。
我没再多问,转过头把英语卷子掏出来摊在桌上。桌上那几盒纯牛奶还在,我拿了一盒,推到他桌角,没看他:"给你。"
他看了一眼,没拿,也没说不用。我也没管,转身趴桌上补觉了。
大课间训练,我跑得快更快了,折返跑完趴在场边喘时,铁山路过拍了我一把:"今天吃了药了?"
“什么药?不会是伟……”林远贱嗖嗖的插话道。
"吃你了。"我翻了个白眼,爬起来继续。
训练、上课、睡觉,吃饭,循环往复。林远和铁山他们私下也问过我,我隐瞒了申报的事,只含糊说了教练让我训练认真点。林远也私下和我说教练这样有点卸磨杀驴。不过大家心里都清楚,也算是最好的办法了。中午照样去找表妹吃饭,她已经慢慢适应了,不过还是不爱说话,跟在我后面像条小尾巴,但是敢主动和我说吃不完了,吃完饭后难得有空,带她去学校后面那条路上转了一圈,正好桂花开了,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香气。
"香不香?"我指着那几棵老桂花树。
表妹凑过去闻了闻,眼睛弯起来,点点头:"好香。"
"以后中午没事可以来这儿转转,这地方安静,没人打扰。"
她嗯了一声,乖乖地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细碎的金黄,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了她一脸,我感叹了句真美。
晚上训练照常。跑完之后大家散场收拾场地,我正在拖地,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。
张博文的脸探了进来。
他换了便服,没穿校服,头发也比之前在队里时乱,整个人看起来邋遢了不少。他站在门口,眼神在我们几个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赵铁山身上。
"铁山哥……"他叫了一声。
赵铁山手里的球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张博文走进来两步,声音低低的:"你们能不能……帮我跟周指说说?我真的想回来。我、我这次肯定改,真的,我不偷懒了,也不抽烟了……"
他的声音到后面有点抖。林远在旁边收水瓶的动作停了,沈阳推了推眼镜没吭声。
赵铁山把球放到一边,走过去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"博文,这事儿我们帮不了你。周指的决定,我们插不上嘴。"
张博文的肩膀一下子就垮了,脸上的表情从恳求变成了不甘,嘴角抿了又抿,最后咬着牙说了一句:"你们就是不想管我。"
"不是不想管——"铁山话说了一半,张博文已经转身走了,门被他摔得砰一声响。大家都停下来,不约而同的都没有去追。
自从昨晚上的谈话之后,大家都沉默了很多。
晚上打扫完场地、冲完澡回教室,已经是十点半多了。忘了说,我们篮球队一般晚上是不上晚自习的。我们的晚自习是三节,一般老师上一节,剩下两节做题做卷子,答疑解惑之类的。也有老师三节都上课,讲卷子的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我推开教室后门,陆屿还在座位上。
我看了他一眼,他也看了我一眼,很快又移开了。
我走过去坐下,犹豫了一下。
"走了。"我背上书包,站起身。他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我出了教室,走到校门口时,表妹已经背着书包等在那儿了。路灯底下她缩着肩膀,看见我来了小跑两步过来,自觉地走在我旁边。
"今天咋样?"我问。
"还行。"她说,"哥你怎么湿乎乎的。"
"我刚洗完澡啊。"
她笑了。路灯把两个人影拉得老长,我走在她靠马路那一侧,慢悠悠地往家晃。
月亮挂在头顶,凉飕飕的风吹过来,一天的疲惫像是被风卷走了大半。明天还是一样的早训,一样的课,一样的饭,一样的训练。
这样也挺好的。不是吗?